房中有瞬间静默。
咒骂长辈是大不敬,谢玄朗被吓到了吧。
元月仪这样想。
可她还是不解气,磨着牙,“从未见过这样厚颜无耻——”
男人俯首,在她耳畔落下轻吻。
元月仪双目微瞪,
像是被点穴一样身子定住瞬间,又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推着他,
谢玄朗手臂收拢,
“别乱动。”
低沉的嗓音如甘醇的酒,点点疲惫和眷恋溢出来。
元月仪看不见他的脸,却可以想象到,他蹭着自己的脸颊,倦懒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刚才,
就在他的吻落在自己耳畔的瞬间,有三个字极轻地飘进了耳中。
是狗贼。
……
谢玄朗说他这一趟累惨了。
除去漳州,还跑去高琅、高瑾做官的地方查访,又去湘阳郡王所在的锦州,
六日,他脚不沾地,日夜不眠。
元月仪心疼,挪着身子让他上榻,把自己躺过的温暖之处让给他,
又被男人手臂一捞,抱着趴在他身上,
“别冷着我的公主。”
男人一手捞在她腰后,一手抚着她的青丝,
“陪我睡一会儿。”
元月仪眼角余光瞥见窗外亮白天光,
平日这个时辰,她都去端慧郡主床前侍疾了。
但今天……
昨晚郡主夜半才睡,想必现在没起。
元月仪“唔”了声,双手一环抱住丈夫的颈子,眼儿一闭,倒是比前半夜倦极了时睡得更踏实。
……
临近午时,两人起身。
青提过来禀:“郡主刚醒,谢夫人正在照料起身。”
元月仪点点头,
与谢玄朗一起洗漱。
用早饭时,她把现在杨家情况与谢玄朗说了。
谢玄朗筷子微微停顿,本来因晨起舒展的英俊面容微绷。
从杨家众人这一年多对他的态度,他其实能猜到会是这样,但亲耳听闻,依然气愤难压。
杨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少。
能有今日离不开外祖母,
事到今日,他们竟为了利益将外祖母舍弃……
“你不是说高家人要入京了吗?”
元月仪拍拍谢玄朗的手,“就让他们看看,对杨公而言,什么是亲疏里外。”
谢玄朗沉默片刻,
“嗯。”
……
用完饭,谢玄朗与元月仪进澄明堂。
端慧郡主望了他一眼,伸手召他到近前,“说吧。”
“……”
谢玄朗便将这一趟所得言简意赅告知。
这与外祖母而言,是背叛,是该悲愤之事。
他说起时便颇为谨慎,关注着外祖母的神色,随时准备住口。
可端慧郡主却很平静地听着。
从头听到尾,
她笑了,
“你今日来的正好,送祖母到战王旧宅去吧。”
竟是没有对杨老太爷以及高家之事发表任何看法。
谢玄朗有些担心。
但看元月仪朝他微微摇头,投来安抚眼神。
男人又渐渐放下心,躬身应:“是。”
……
谢玄朗亲自盯着下人,将芳姑姑整理好的,端慧郡主的东西一箱一箱抬出去,装车。
杨湛、杨琴,还有两房儿孙就那么站在澄明堂外看着。
他们一早照常来给母亲请安……
虽说那日话说的那个份上,场面那么难看。
可该有的“孝顺”万万不能少。
只是听说母亲未起,他们于是离开了。
方才又过来,却被谢玄朗拦在了外头,一群人就这么看着这一幕。
大房长子杨天博语气艰涩,
“祖母她真的要……”
其他人缄默以对,面皮都紧绷。
所有人,包括杨湛、杨琴,其实一开始都以为端慧郡主是一时气话。
毕竟这么多年,她是最看重大局的。
或者,她这次可能气的厉害点儿,避去战王旧宅小住几日,
这大家都能理解,
回头总能想到办法劝回来。
可眼前所见……
十几只大箱子抬出去,仆人还在不断往外搬东西,
连端慧郡主收藏兵书的书柜、平日她最喜欢的绿植、画缸都在往出抬。
这是要把澄明堂搬空?
她不是小打小闹,不是一时气话。
这样的大动作,是要与杨家彻底义绝!
杨琴终于反应过来,
“母亲你不能这样!”
百姓眼睛亮的很,定会猜测、议论,
他先前放的消息白干了,还是要做天下人眼中、口中的不孝子,母亲战王府遗留的人脉、产业,所有的好处都不会有他的份,
那怎么能行?
杨琴提着袍子就往澄明堂内冲。
可还没跨进院门,肩膀就被谢玄朗一握,
对方不见如何用力,
瞧着,就是轻轻一扶而已,
他却再难走半步。
杨琴大怒,“谢玄朗,你是驸马,是大将军不错,但在这杨家,你只是晚辈,我是你的舅舅、是你的长辈!你敢对长辈动粗?”
“自是不敢。”
谢玄朗的语气客套而冰冷,
“只是祖母吩咐,谁都不见,还请舅舅莫要打扰她老人家。”
“放屁!我是母亲的儿子母亲怎么可能不见我?”
杨琴挣了两下,挣不脱,
朝里头大喊,
“母亲——娘——您怎么能这样任性?您胡作非为叫我们这些做儿孙的到外头怎么见人?”
他又瞪谢玄朗,
“这臭小子灌了您什么迷魂药不成,您怎么这样糊涂!”
谢玄朗抬起手,一记手刃重重砸下,
杨琴翻了翻眼,软倒,
就那么被谢玄朗拎在手上。
其余杨家众人脸色骤变,
“表弟。”
谢玄朗看向二房的杨天佑,
“舅父担心祖母,昏倒了,你快扶他回去休息。”
“……”
杨天佑敢怒不敢言,扯着惊呆的杨天豪上前,扶了杨琴风也似的走了。
澄明堂外,
便只剩下杨湛带着的杨家大房。
杨家一门的斯文人……
杨静云嫁的谢钧虽是军侯,但号称儒将,从未动过粗,
谢韶川也是走工部任职,是京城出了名的温润贵公子。
这等人前下狠手,还睁眼说瞎话的,属实也是叫他们开了眼。
李氏被谢玄朗的“手起刀落”吓到,退了两步被儿子们扶着手肘。
杨天博脸色微青,
他到底是长房长子,还是正经靠自己科考入仕,自然比二房那两个有底气,往前半步就要说什么。
却被杨湛拦住。
“既然……母亲意已决,我等做子女的自当尽孝。”
杨湛神色沉沉看了谢玄朗一会儿,回头对李氏和杨天博道,
“帮忙。”
谢玄朗颔首:“多谢舅父。”
杨天博憋着一口气,到底是忍了。
远处,杨老太爷站在藏书楼三层瞧着这边动静,花白的眉毛耸了耸,转身回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