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慧郡主看着长子。
“我任性?”
杨琴跟在杨湛后面,这时正好也唤了一声“母亲”,
想说什么,
却对上端慧郡主冷漠的眼神,立即闭上了嘴,
还心虚地往杨湛身后躲了躲。
小辈们都站在外头,不敢上前。
杨湛亦被那冷眼扫到,
却到底是立在朝堂多年的人,见了多少风雨?
他很镇定。
“您如今还病着,去了老宅哪能养得好……我和二弟,孩子们都在这儿呢……”
他放缓了调子,好声好气,
“您就在这澄明堂好好休养吧,母亲,”
又看了元月仪一眼,
“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关起门来心平气和的商议,定能解决。”
元月仪挑了挑眉,
“舅父看着我说这句话,觉得外祖母要去祖宅暂住几日这件事,是我撺掇的不成?还是说我不是这一大家子的一员么?”
她淡淡提醒。
“我是子明的妻,
子明虽不姓杨,却是凌霜郡主唯一的孩子,外祖母亲自带大的孙儿。
舅父是要捏着那‘外孙’的‘外’字,把我和子明划到家人外头?”
杨湛脸色一凝。
李氏连忙圆场,“你大舅父绝不是这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
元月仪站起身,走向杨湛,
“祖母病重,子明日夜照料,寻医找药,甚至不惜得罪淮宁王……这样的孝心你若将我们夫妻划为外人,实在叫人心肺凉透。”
杨湛眸色又是一沉。
他的确是那么猜的,
也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但被这么戳破,且元月仪字字在理,他自然被堵得说不出什么来。
“公主误会了,臣绝无那个意思。”
“亲疏里外……从来不是靠关系,靠称呼来分的。”
端慧郡主苍老还带着虚弱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不必多说,我去意已决,要是真有孝心,就替为娘整理旧宅,好好送我过去,要是打着孝顺的名头,实际为着你们的名声来拦……”
老郡主浑浊的眸子冷光射出,
落在那一群子孙身上,
“我这一身老骨头也不是任你们欺负的……别怪我不给你们脸!”
杨湛面皮僵硬。
李氏更惊,“母亲,您——”
被杨湛一个眼神制止,
“既然母亲意已决,”
杨湛恭敬朝端慧郡主微欠着身子,“儿孙们自当孝顺,母亲放心。”
端慧郡主闭上眼,
“出去。”
“儿子告退。”
杨湛行了礼,后退两步,出了澄明堂。
杨琴、李氏,以及其他人见如此,也不敢多说退了出去。
到外头,杨琴快步追上兄长,
“现在战王旧宅那边都没人了,她又是重病在身还非要搬回去,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外头的人她和祖父撕破脸!母亲这是胡闹啊!
我们兄弟在官场如何立足?
大哥你怎么不劝——”
杨湛沉沉看着他,
杨琴未出口的话戛然就止住。
杨湛道:“母亲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已经决定了,再要拦着就是大动干戈,到时候场面更难收拾,况且还有长公主在……”
劝不了也拦不得。
杨琴张了张嘴,“那、那现在怎么办?”
母亲虽曾经是战王郡主,但战王府随着战王离世早都散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杨家太夫人。
大家太夫人,忽然跑回空荡荡的娘家去住,天下人都会戳脊梁骨说他们兄弟不孝顺逼走母亲!
“你找几个人,对外就说请了风水大师,言明母亲的病要气来养,战王旧宅是最适宜的风水宝地。”
杨琴眼睛一亮,
“还是大哥聪明。”
匆匆行了一礼,他手往后一背就走了。
杨琴又交代李氏主动去打理旧宅。
李氏应着,神色却复杂。
等丈夫说完,她欲言又止,
“咱们这样……是不是对婆母太不公平了……”
“那你说要怎样?”
杨湛望着远处被风吹的轻轻摇摆的枝叶,叹了一声,
“父亲我们也得罪不起。”
李氏嘴唇翕动,片刻,缓缓抿住。
她想起那日被叫到书房,公公说的话。
当年因你母亲强势,我才不得不将人远远送走。
好在你们那两个兄弟争气。
现在你们合抱一团,杨家更昌盛。
如果非要闹,只会分崩离析……
战王府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等到时谁也讨不到好,你们自己掂量。
李氏虽素来仁弱,管个家也管的磕磕巴巴,却也是在杨家这种真正在官场混的风生水起之家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听不懂好赖话?
公公是在提醒……
战王府已经没了!
兵权四分,将领更迭,早已没有曾经的荣光。
而他,还是大行台尚书令,说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是要夫君和杨琴看清楚形势。
杨湛虽在朝中要职,却居于公公之下。
杨琴更是靠着父兄混日子……当场就对父亲表了忠心。
杨老太爷也大方,给闲差,给产业。
杨湛也只能咽下许多话。
李氏忧虑,
“前段时间我哥哥说起高琅,还有一位弟弟,两位高大人腹有经纬,十分能干,也不知是不是公公的那个……高家,
万一真是,
那他们那么能干,公公他……”
她看着丈夫,说不出来。
杨湛微抿的唇角抖动了一下,“高琅,高瑾。”
他都是知道的。
父亲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赞过那二人……
有一次还感叹,
如果你们兄弟如他们一般,相互帮扶,携手共进,为父也能老怀安慰。
只怕,
就是这个高家吧。
他又想起当时父亲的神色,
满是欣赏呢。
李氏都想的到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只是他如今,还撼不动父亲。
*
杨静云和李氏一起去收拾那战王旧宅。
听说起先杨静云是拒绝李氏帮忙的,
但李氏沉默做事,
不管杨静云怎么甩脸色,李氏都微笑面对,从不生气,
后面杨静云也不理她。
元月仪则继续住在杨家,陪伴着端慧郡主。
郡主病情稳定,糊涂的情况再没出现过,每日吃饭还好了很多。
岳钊私下里和元月仪感叹,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没想到老郡主遇到恶事,反而没被打倒,更加激发了身体想要好起来的本能,着实是非同一般的人。
晚上,元月仪为端慧郡主捧来汤药。
老郡主接过喝下,
忽然又说起那高家的事。
“其实这些年我不是没有追查过……但他把一切做的太干净……我派出去的人说,高惠心离京后过的很苦,没两年就死了,
那时我又恰好怀上静云,
还有些自责,
是不是我太狠心,将她一个柔弱女子赶走,搞得她颠沛流离,求生无门才死于非命……”
端慧郡主缥缈一笑,
“他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知道怎样让我欢喜,怎样让我愧疚,怎样让我不遗余力地支持他的仕途,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大约就是男人口中的,成大事不拘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