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放心。”
谢玄朗回握住老人的手。
芳姑姑是贴身伺候端慧郡主的人,是郡主如今最可靠的心腹。
此刻也守在床边,
闻言红着眼重重点头。
“还有……”
端慧郡主眼皮垂了垂,缓了好半晌,才又断断续续,“请你姨母……来……还有川儿……咳咳……现在就请来……”
“我马上办!”
谢玄朗声线低沉又紧绷,
握着外祖母的手不敢用力,那手背上的青筋因老人这样的虚弱和哀迷一根根鼓了起来。
“你去吧,我守着郡主。”
一直陪在谢玄朗身侧的元月仪拍了拍他的手,
“快去。”
女子柔软的指腹抚着那些绷起的经络,
往日里黑亮慵懒的眸子,此刻渗出让人心安的镇定,
“……”
谢玄朗紧绷的呼吸微松,一点点放下端慧郡主的手,朝元月仪点头后,起身离开。
芳姑姑匆匆朝元月仪行了个礼也跟了出去。
外头,很快就有细碎的说话声飘进来。
“高惠心……四十多年前和老太爷同村……举人家的女儿……后来上了京……”
两人渐往外走,声音也逐渐听不到。
元月仪坐上床弦,轻垂目光落那床榻上呼吸粗重,虚弱苍老的女子面上。
犹记得去年这位战王独女虽身子有不适,但几次相见都是红光满面,才一年而已,竟然如此病容枯槁……
元月仪轻到不能再轻地叹了一声。
……
半个时辰后,谢韶川、谢钧以及杨静云一家三口匆匆赶到。
杨静云只一看床榻上的端慧郡主,便眼泪直流,扑到床前来,“怎么忽然又这样……前几日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娘……”
谢韶川和谢钧因是男丁,都在外头候着。
听母亲、妻子这般声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心里发紧。
元月仪轻拍杨静云肩头,
等她回头时低声道:“岳神医才来看过,郡主现在情况已经稳住。”
杨静云愣住。
元月仪捏帕子给她擦了眼泪,“婆母陪着郡主吧。”
她到了外头来,朝谢钧颔首算是问候过,又唤谢韶川,“你随我来。”
二人到了安静的偏厅,
元月仪:“郡主早上就被气昏了,你们没收到消息吗?”
“……没有。”
谢韶川消化着这句话,“照理说,外祖母被气昏是大事,杨家不该不通知母亲。”
可他与父母对此一无所知。
是进了杨家后才知道。
谢韶川问:“听下人说是我二舅舅……公主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并非你二舅舅,而是你外祖父……”
元月仪顿了顿,“他大约,除却这杨家,外头还有个家,不巧被你二舅舅知道,告诉了郡主,才会惹得郡主气急攻心。”
谢韶川双眸微张,惊诧一瞬闪过,便是浓浓的了然,“怪不得。”
若此事是假,公主不会这么说,二舅舅告知外祖母也不至于让她老人家气急攻心。
所以,外祖父是真的……
谢家没收到消息,是因为外祖父没有让消息传去他们家。
公主和大哥,要不是因为身份贵重杨家拦不住,要不是因为谢玄朗亲自照料外祖母身子,没有将人拦在外头的理由,现在只怕也未必知道。
这么多年,外祖父和外祖母是人人称赞的恩爱夫妻,却原来也不过是表面美满漂亮么?
“现在有几件事。”
元月仪冷静出声,唤的谢韶川回神,“现在,你大哥已经去查外头那一家,但毕竟年深日久,他在京城的时间又少,
再则,你外祖父手掌大行台,门生遍布朝堂……”
他能瞒住端慧郡主四十多年,
足以见得他将那件事藏了多深,又有多少人在帮他遮掩!
谢韶川:“我去帮他。”
“不是。”
元月仪却摇头,“我想说的是,瞒的这样严密的事情,郡主不曾发现,杨家大爷不曾发现,你们都不曾发现,为何杨二爷发现了?
他的消息来源值得探究,
这件事背后又是否有人做别的算计,
这才是你要追查的事情。”
谢韶川一怔,缓缓点头,
“那我来查这件事。”
元月仪提醒,“顺着郭家、淮宁王的方向查查看。”
谢韶川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而后,他回到谢钧身旁简单告知,告退离开了。
元月仪立在廊下阴影处,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中星子零散。
太子哥哥说,他当年就知道了杨老太爷和高家的事,
那时年轻气盛,极是看不过去,
为保住老臣的颜面,自不会当面揭破,只派人从侧面敲打过,希望杨老太爷稍作收敛。
后来杨老太爷果然收敛了。
可很快就发生了坠堤事件,未必不是他的报复。
如今这桩事重新冒出来……
是郭清蓉知晓未来,让元熠搅乱局面的设计吗?
皇后一脉原本瞧着和杨家捆绑。
现在杨家内部自己分化,
杨老太爷别有算计,不是他们的后盾,反而可能成为更可怕的劲敌……
因为那个高家,不是普通的百姓和小官啊。
……
这一夜,杨静云陪伴在端慧郡主身旁。
元月仪也没有回自己的公主府,留在了杨家。
芳姑姑将线索告知谢玄朗后,回到澄明堂,晚上也为元月仪安顿了住处,就在澄明堂隔壁。
指挥着下人整理好床铺,芳姑姑上前,朝着元月仪屈膝行礼,
“今夜就委屈公主了。”
元月仪道:“怎么会?这院子打理的很好,像是常有人住。”
“是啊。”
芳姑姑四下看了看,
“这些年郡主时不时会到这院中坐一坐,也会亲自打理院内的一切……
郡主虽然儿孙满堂,但她总说最像战王府血脉的只有大小姐和子明少爷,子明少爷也是郡主唯一亲手带过的孙儿……”
那时怜他亲生父母不在身旁,付出了十二万分的心力。
多年后,也果然只有这一个孩子才是最能依靠的。
“公主早些休息,若有需求随时吩咐。”
芳姑姑行了礼,欠着身子退走了。
元月仪却没什么睡意,
她在屋中走动一圈,
西侧墙上挂着一整面小型木制的刀枪剑戟,东西做的精细,手柄处不但打磨的十分光滑,还比兵器其余部位颜色更深,
一看便知是反复使用烙下的痕迹。
南边靠窗一只柜,上头摆满各类竹简书,下面倒数第二层,放了几只檀木箱子,
打开来,里头用长木镇纸压着抄写的兵书,纸张已经发黄,可见年深日久,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篇都是完整的,
透着股别样的认真。
元月仪看着这些,仿佛瞧见了那人小时候俯案学字,挥舞这些小小刀剑的模样。
芳姑姑先前说的那些话,端慧郡主在她成婚后第一次登杨府时就说过。
战王金戈铁马。
郡主也是女中豪杰。
嫁了文士,子孙后代几乎全部弃武从文,郡主又当真欢喜吗?
如今几十年过去,更被枕边人背刺。
元月仪忽觉一股浓烈的愤怒袭上心头。
真为她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