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在三槐堂只待了半盏茶,脚都没站稳就退出来了。
走之前她告诉胡夫人:“我会和周泽安保持距离。”
她是没有许多姑娘那么细腻的心思,却不是个傻的,怎会听不出这么明白的提醒?
若是往日,她即便被刺的不悦,也总会忍着、笑着、好声好气地体面圆回去,可今天她真的累,累的一点儿做样子的力气都没有。
胡夫人直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追出来。
边月却脚下越走越快。
刚出三槐堂,却碰上周泽安快步而来。
青年一袭佛头青翻领束袖骑服,宽肩窄腰,只那往日意气风发的俊脸上,如今一片焦急之色,
两人四目一对,周泽安脚下更快:“我娘她——”
“非常漂亮。”
边月笑开来,如往日一般没心没肺,真心夸赞,“是在我京城夫人里见过的最漂亮的了,怪不得你模样出挑,五分像了夫人。”
“泽安……”
这时那胡夫人也追了出来,轻轻捏着帕子,飞快看边月一眼,视线落周泽安面上温柔地笑,“你不是在前头寻敏敏么?找到人了吗?”
宋敏柔。
周泽安定下婚约,马上要成婚的女子。
边月这段时间从谢韶川口中,听到过好几次。
据说是个标准的世家闺秀。
周泽安脸色极其难看,竟不理会胡氏,只上前来抓边月手腕,“我们到别处说话。”
“不必了。”
边月后退一步避开,
“长公主方才就在找我,我得过去了,不然她要生气。”
话落迅速离去。
周泽安呼喊又追了几步,她理也不理,
只叫住一个婢女给自己带路。
脚下不慢,眨眼就走出好远,身后隐隐传来周泽安带着怒火的声音:“母亲你怎么可以……”
边月过耳不入。
也没去寻元月仪,直接回了自己在公主府的房间,倒头跌在榻上,怔怔看着帐顶大半晌,迷糊地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外头静悄悄的,想来宴会已散。
边月翻起身,扶着膝盖愣愣坐了好半晌,似做了某种决定般深吸口气。
而后,她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捆好,抚了抚因睡觉而压皱的衣角,出了门,
“将军现在在哪?”
亲随回:“去杨府看望老郡主了……”
边月皱眉,就要折回房间去。
却听那亲随接着说,“公主临时有事没有去,现在在藏锋阁。”
边月脚下就是一顿。
公主待她很不错,
虽然看着柔柔弱弱,懒懒散散的,性子却随和开朗……
其实她来到公主府后,与公主说的话、在一起的时间,可比老大多多了。
老大和公主夫妻一体不分彼此,
那自己的想法,告诉哪一个都一样。
这么一想,边月就往藏锋阁走。
到时元月仪正在与人回信,手中提笔,书香之气盘绕周身,
眉眼微弯含着笑,被烛火烘的十分温暖随和。
边月看的有点儿出神,
直到元月仪上前来牵她的手:“发什么愣呢?”尊贵的公主殿下笑盈盈打趣,“办宴会给你讨乐子,你却整日都不见人影,
那些公子们都白打扮啦。”
“……”
边月回过神,垂眸看她牵着自己手腕的手,
白的像水葱,
又细腻的像玉,
指甲都漂亮的如珠如贝,粉嫩粉嫩的……
这才该是生活在京城的女子该有的模样吧。
“听下人说你早早回房休息了,都没吃晚饭,我吩咐厨房备了饭菜一直温着呢,这下你到我这儿来,便叫饭菜也送到这里吧。”
元月仪拉着边月到桌边坐下,
不露痕迹看着边月神色,并不多言。
宴会在她府中进行,自然府上发生的一切她也都知晓。
边月白日先被谢韶川堵了,后又去见了胡氏,之后直接回房睡觉……
青提说她很是失落。
现在瞧来,确实心情一般呢。
她连办三场宴会,确实有措谢韶川锐气,让边月宽宽心的意思,
没想到这心没宽的了,边月瞧着还更不舒坦了。
元月仪心底便不由地一叹。
边月没有心情吃东西,但元月仪已经吩咐人送饭菜……她只好咽下拒绝。
饭菜摆好后草草吃了一些,
边月道:“我想离开京城,去河道找我爹爹。”
元月仪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
“你爹爹如今不和七殿下在河道了。”
“那他在哪?”
“东海。那里有十分要紧之事,前几日子明传信请边先生前去奔走,料想现在信快到你爹爹手上了。”
如果现在边月往河道走,到时边鸿维人都跑东海了。
直接扑空。
“那我去东海找他。”
边月几乎想都没想,
“我在兵部只是闲职,一直没什么要紧公干,老大这里也用不到我,索性我就去找他……他现在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跟着护着。
我明天就出发。”
元月仪点点头,
“难得你一片孝心,想去便去吧,只是出发时间还需三思……边先生往东海是有隐秘之事要去办,去的地方也很特别,你要走得做准备。”
“好!”
边月应的爽快,又神色复杂,“我原以为……”
“什么?”
“没什么!”
边月爽朗一笑,忽然又很有食欲了,重新拿起碗筷。
……
谢玄朗自杨家回来时已经子夜。
藏锋阁内灯火未息,
青年看着那糅在夜色里的一团暖,眉间沉凝淡了几分,
动作极轻地踏进阁内,
推开房门便觉一室温意,合着让人心安的甜香扑鼻而来。
隔着雕花,里间朦胧轻纱后,有人影安静伏着。
谢玄朗脚下不由更轻,来到床边,身子探进轻纱内,合衣上榻,把那甜甜熟睡的人抱进了怀里,
“咦?”
怀中人轻声喟叹,眼睫晃了晃,最终还是没睁开眼,只脸儿往那温暖厚实的胸膛蹭,细软的手臂抱上那人劲瘦的腰,“回来了。”
“嗯。”
谢玄朗应的极轻,
五指分开,按着怀中人削薄的肩背。
他不寻常的沉默,终于叫怀中人眼睫又颤了两下,一点点睁开,攀着他的肩膀趴在他身前,“郡主怎么样?”
“……不太好。”
谢玄朗眉心紧拧着,眼底少见的蒙了一层愁,“我去时好几个太医围在床边,扎针、喂药,折腾一个多时辰,外祖母气息总算平稳。
太医走后我让岳钊也看了,
他只和我摇头说了四个字——油尽灯枯。”
元月仪心间一紧,手亦捏紧了谢玄朗肩头衣裳。
她先前曾传唤过照顾端慧郡主的窦太医。
窦太医说,端慧郡主早年叱咤战场,不知爱惜身子,落下了不少病根,
好在战王府贵不可言,财势通天,
用了多少珍宝奇药,总算将郡主的身子给养了回来。
可郡主生就操心的性子,
为子孙之事殚精竭虑,时时忧愁,这么多年早攒下许多沉疴,要不是一直补品养着,太医伺候着,怕是根本撑不到现在。
她当年离京时,就听说端慧郡主时时卧病。
去年回来后,端慧郡主倒是因为谢玄朗归来,成婚有了个那么大的孩子气色好了一些。
但终究根本已溃……
“那……”
元月仪脸颊贴上丈夫的,“岳钊有没有说,郡主还有多少时间?”
这是个让人不太愿意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谢玄朗沉默了许久才说,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要是外祖母她老人家心情舒畅,或许能撑更长时间……半年后就入冬了,过了冬,明年可期。”
元月仪点点头,
“那就想办法,让老人家好吃好睡好心情。”
谢玄朗极轻地“嗯”了一声,将怀中妻子抱的更紧。
隔日,元月仪才与他说起边月要离京前往东海的事情。
“让她走吧,看得出来她待在这里并不欢喜,”
元月仪为谢玄朗束上腰带。
自他养伤开始,这种事情她一开始笨手笨脚做,现在倒是都熟练了。
谢玄朗握住她的手,“那辛苦你安排。”
之后他便又去了杨家。
元月仪叫人为边月准备了行装,
并根据东海方面,鼓浪城附近情况,给她规划了路线。
端慧郡主是边家的恩主,边月入京后,对她也照顾不少,
出发前,边月前往杨家拜别老郡主。
只是当时端慧郡主神智昏沉,
她与老郡主说不上话,只在外头叩了个头便离开了,出杨府的路上,却遇到了匆匆而来的谢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