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风凉。
元月仪推开半扇车窗,瞧见一片灰沉沉中,有个轮廓英伟的深色影子立在前头,手扶着腰间刀柄。
挂在车檐的风灯洒出昏黄的光,
随着马车前行,青年冷峻的脸庞越见清晰。
他还没卸甲。
暗橘色镀上明光铠,映的那张脸上,狭长的眸子晦暗不明。
到近前,马车停下。
青提颔首问候,“将军。”
“嗯。”
谢玄朗走到车窗边,隔窗瞧见孩子睡颜,音量低了许多,“想是累着了……我已交接,陪你们母子一起回府。”
“哦。”
元月仪应了声,揽着孩子靠向靠垫,除去一开始瞥了他一眼,之后都没多看。
马车又动,
自谢玄朗面前而过。
他瞧着那车出了宫门,才沉沉吸一口气,跨出宫门,上了蒋南备好的马,提缰跟上去。
到了公主府门前,谢玄朗下马,快青提一步把元月仪怀中孩子接过来,披风将孩子笼的严严实实。
元月仪瞅了他背影一眼。
凤凰楼还在改净室,
本来住他的藏锋阁也很有点夫妻情趣的,
但今晚这种情况,她不得不说,夫妻两人还是各有房间的好,免得看对方不爽还得被迫营业,
那是真难受。
“公主……”
青提迟疑,“您还不进去吗?”
“进。”
我自己的公主府,我干嘛不进去?
元月仪微提裙摆上台阶。
到藏锋阁时,里头空空如也,想来谢玄朗是去送孩子了。
元月仪拆了妆发去到浴间,瞧了那大浴桶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地把自己沉入温热的浴汤中。
芒果带着人服侍。
瞧元月仪阖着眼趴在桶沿半晌都不出一声,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我觉得将军不是那种人。”
“嗯?”
元月仪懒懒地发出这么一声。
芒果鼓起勇气,“和柔娥公主……想必是那柔娥公主为了利益一厢情愿,非要缠上来的!”
元月仪轻笑,
“你这调子倒是笃定的很,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也有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呀,
以前可看他哪哪不顺眼。
现在凡事都向着他。”
“将军确实好的没得说啊。”
芒果小小声。
以前看不顺眼那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行吧。”
元月仪调子还是懒懒的,眼皮也未抬,“等晚些看他吧。”
都这样了,他不得有点说法?
她决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如果那厮装作不知道,没说法,那她也有闭门羹等着他。
元月仪觉得自己偶尔是有点报复心的。
感情归感情,不爽归不爽。
她要是不爽了,那非得讨回点什么来才行。
她在这里思忖着,
那边芒果轻呼了一声,被水花一掩,元月仪倒是没听到,歪着头趴好,等着芒果为自己梳头发。
衣裙簌簌声很淡,
婢女们添水,拿东西,
来来去去总会发出这种声响,
她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只觉今日等梳发,等的时间有点儿长,便要催催芒果时,梳篦落在了头皮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理着半湿的长发,
清淡的茉莉花香气飘飘荡荡,好像比往日稍微淡了点儿,
元月仪舒服地喟叹一声,“我还是喜欢这样淡淡的,你以后也少放一点儿……今天梳头皮的力道也刚刚好,”
不像以前总有点儿轻,
梳完头皮还紧绷。
芒果没应声,只沉默的梳发。
元月仪趴在桶边,昨晚被当鱼儿翻,今天宴会又是耗了神,这会儿趴了一阵,眼皮就抬不动,
人渐渐往浴桶中滑去。
一只大手捏着长巾,稳稳握住她那玉似的肩膀,将人一提。
哗啦,
出水的瞬间,薄毯罩上冰肌玉骨,
有力的臂膀将元月仪抱起,往外走。
元月仪眼睫晃了晃,看着那英毅冷峻的侧脸,
“怎么是你?芒果——”
一顿,她倦意散去几分,身子却还是懒,脑袋靠着青年坚实的肩膀微垂眼帘,“看不出来你还会服侍这种事。”
“照料过你,”
谢玄朗言简意赅,人高腿长,几步就回到床前,轻轻把元月仪放下,大手捏着长帕擦拭湿发。
“又是梦里?”
元月仪睇着他,
“你的梦里我们没成婚,我竟让你照料沐浴?你莫不是在唬我?”
谢玄朗瞅她一眼,手未停。
“你病了。”
是在西境的时候。
她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又一直梦呓他的名字。
其实那时候明明有边月在的,
他却去亲力亲为……
而她也果真是娇气任性的很,要茉莉头油,要梳篦按摩头皮,蜷在他怀中嘤嘤哭泣,他竟鬼使神差全照做。
关于西境的梦境,他都是飘在半空中的,无法感知那个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但就许多琐碎的细节看,
或许后面,梦里的自己已经动摇。
哪怕忘记还是爱上她。
喜欢她,爱护她,早已经是刻入骨血的本能。
元月仪眼睫晃了晃,不出声了。
男人沉默地做着简单、枯燥,该与他来说很违和的照料之事,
沉默蔓延了许久。
终于,那墨缎似的乌发半干,
元月仪拥着毯子瞅他,“你出去,我穿衣服。”
“我有话说。”
谢玄朗把半湿的几条长帕都丢到一旁的椅子里,坐在床弦,神色极认真,“赫连柔娥的事情。”
“……”
元月仪抿了下唇,怎能不好奇。
面上却淡的很。
“等我穿了衣服你慢慢说不急。”
“不是她说的那样。”
谢玄朗跳过元月仪的话,直入主题,“我与她最初碰面,是为了打探火罗、沙盗、马匪的三方底细。
后来她知道我的身份,主动投诚,
里应外合破了西境的三方合作,
再后来她兄长送了不少礼物以示感谢,仅此而已。”
元月仪挑下眉,
“仅此而已?她说和你相谈甚欢,和你策马奔腾,和你比武切磋,我多筋骨酸软多懒洋洋呀,
既没空和你相谈甚欢,也没力气和你策马奔腾,更没本事和你比武切磋。”
谢玄朗:……
虽说宴会散的时候,谢韶川提醒了他两句。
他却也是实在没想到,元月仪会揪着这个专门来说,调子还很是阴阳怪气。
“这种话一听就是假的,是故意挑拨。”
谢玄朗叹气,心里冒着点儿欢喜的小泡泡,自来都是他为她吃醋,现在她为他阴阳怪气起来了。
难得。
但那张脸却还端着。
“你那么聪明的人相信这些?我和她可没有相谈甚欢过,几次对峙都是为了利益,至于策马奔腾和比武切磋,
如果追杀,抓捕也能叫策马奔腾和比武切磋的话,的确有过。”
元月仪神色幽幽瞅着他,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边月,问蒋南……这么多年我何曾多看过旁的女子一眼?”
谢玄朗缓缓倾身,烛火照下的影子将元月仪笼罩,却是早没了当初的威压,只余温柔和无奈,
“也就只有公主,让我患得患失,忧虑惶恐,日夜难宁……好在,如今公主也会介意我与其他女子。”
元月仪哼了声,“我的东西,自来只有我不要的,断没可能让别人抢了去,或是弃了我,男人也一样。”
“……”
谢玄朗眉心微皱,眼底闪过几分恼意,“总是这样高高在上……”
哪怕此刻只裹一条薄毯,依然高高在上。
偏他觉得尊贵的公主理应如此……
那会儿她和孩子说的那些话他断断续续都听到了,
元宝的感觉就是他的感觉,
元月仪那调调,好像他在她那儿没那么重要。
他为那憋了口气。
可终究,憋了没几息就咽下去了。
仔细回味,她那高高在上的调调对着自己时,便显得骄蛮和可爱,让他恨不得将人抱着揉化在怀中。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