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初他夜探凤华宫,也曾睡在床下过。
那时她总是很快入睡,可一点儿难受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如今这是怎么了?
烦他,所以难眠么?
谢玄朗心情更加沉重,要反复告诫自己冷静,才没有起身,将那些隔在二人中间的帐曼全给扯碎。
他身子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最近这两个多月,他几乎每天都只能勉强睡到两个时辰,
便是这点时间,还噩梦连连。
元月仪说的不错,这段时间他失眠症状又显现了。
失眠症折磨他五年之久。
回到京城,有了元月仪他得到了好眠,日常如胶似漆,那失眠症状渐渐就变淡,他自己都差点忘记得过那种怪病。
可这两个月,那症状又出现了。
当初得知她是失眠症的解药,他曾恨极自己“受她所困”。
冬狩那次,他被徐鹤卿质问后,更厌弃自己和她有这样的牵绊。
此刻,他却又庆幸。
这种牵绊的确让人很郁闷,好像显得他对她的感情也没那么纯粹。
可如果没有这样的牵绊,她今晚有无数个拒绝他留下的理由。
床帐内,娇贵的公主呼吸渐渐绵长匀称,
终于睡着了吗?
谢玄朗神色稍缓,
看来,她对他也并非那么厌烦、那么抗拒。
倦意弥漫,头脑似都在嗡嗡作响。
此刻的谢玄朗却依然难眠。
他这辈子经历过许多,自认心性早已远超同龄人,任何事情他思谋一二总有解法,排兵布阵他更是胸有成竹。
可唯独对那床帐内安睡的女子,从一开始就不在掌控中,
此时,
这样寂静的时候,她就睡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他却陷入深深的迷茫和恐慌。
他曾将梦告诉元月仪,也得到了她温柔的安抚。
上一次二人争吵,她却说他们没有有任何前尘旧梦,她不是他的梦里人……显然她很生气他那个“梦里人”。
那就是她,
他却根本说不清。
那梦到底是什么?
不是过去,不是未来,
难道真是岳钊所言,是自己失眠症后出现的幻觉?
多么可怕的幻觉。
床帐内,忽然传出女子轻轻一声哼。
倦意浓浓,半梦半醒似的。
谢玄朗看过去,她是不舒服么?
还是口渴,想喝水?
记得以前在凤华宫时,她半夜醒来,自己倒水喝也有过几次……
如此想着,谢玄朗坐起身,
琢磨自己是先拉开床帐看一眼,还是直接去倒水端过来,
就听床内窸窸窣窣几下,女子低呼一声,竟从厚厚床帐交叠的缝隙掉了出来。
谢玄朗一惊,忙展开双臂,
将那香软馥郁的身子稳稳抱住。
烛火轻摇,屋中静的很。
元月仪睇着他,
眉眼间困意犹在,又有几分恼怒盘桓。
方才睡得迷迷糊糊口干,想起身倒水喝的,却忘了自己将所有帐子都放下来,如平常一样随意下床,
结果就被帐子一绊,狼狈地跌了出来。
谢玄朗也看着她,
多久?
三个月又七天,没有这样抱着她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记得这样清楚。
环着她的大手慢慢收紧,
谢玄朗的眸光渐沉,就那么抱着她起身,
在元月仪回过神要挣扎之前,青年将她放在桌边圆凳上,倒了杯水,躬身递到她的唇边。
元月仪不食“嗟来之食”,
别开脸,重新倒了杯水喝光,起身回床榻。
僵立在侧有一会儿的青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攥住元月仪手腕,将她拉向自己怀中。
“放开!”
元月仪气恼挣扎,用力推搡。
那样的抗拒,激发了谢玄朗心底深处的崩溃和恐惧,手臂收紧彻底将她困在自己的怀抱,
“你、你放肆——”
元月仪怒极低喝,
挣扎的更厉害,奋力推搡着他往后退。
脚却绊到谢玄朗铺在地上的被褥,身子往后跌。
谢玄朗顺势揽着她,
先单膝跪下,后扶抱着她,就那么倒在那地面上的被褥之中。
“我道歉!”
青年捏住怀中人推搡的手,腿压着她的,眼尾红丝满布,狭长的眸子里溢出痛悔,喉咙梗塞,
“没有把避子丹的用处搞清楚就去质问你,可我没有让岳钊窥探你!”
那夜大吵一架他失望透顶,
以为她待他无心亦无情,
可隔了两日岳钊找上他,支支吾吾说,避子丹并非只有避孕一种药用效果,有的女子也用避子丹调理身体。
调养之道,根本是调气养血。
元月仪身子娇弱,用避子丹调经温养身子也是合理的。
谢玄朗惊闻这样的说法,
那一刻看着岳钊杀气四溢。
“我是见你身子弱,请他留意,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调理方法。”
他红着眼看着自己身下的女子,字字苦涩,
“却没想到你以为我在窥探你……你是我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我们之间用上了窥探二字?”
“……”
元月仪喉间一涩。
这段时间她看似淡然,
实际孤身独坐、夜深人静时也曾许多次想起那夜的争吵。
那时两个人都不理智,
情绪催着情绪,
话赶着话,
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到了那个份上,
其实他们之间就那么一点事,根本不至于那样。
可他丢下她两次,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梦中人……
元月仪的心又一次冷硬。
“我是你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又如何?合作婚姻各取所需,你就算窥探我也是你的自由,”
谢玄朗瞳孔一缩,似有什么在那眼底碎裂。
元月仪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却别开脸视若无睹,
“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想回来、不想回来都随你的心意,不需要专门和我说什么,放开!”
她挣扎着,
悬在身上的男人不动如山,双眸中射出森森冷意,又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那平阔的肩背绷的极紧,
小山似的肌肉撑开肩背处的衣裳。
“合作婚姻么?”
青年一字一字,伏低身子缓缓出声,热气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扑面,“就这么不在意我?”
元月仪屏住呼吸,
为那可怖的威压身子一颤,
却又心底隐隐明白,再怎么他都不会真的伤到自己,下颌扬起,“再不松手,我便叫人把你丢出去!”
谢玄朗忽而笑了一下,
极冷,极痛心,
“那公主就叫人进来吧!”
他骤然手臂用力,紧紧将她扣在怀中,却摸到她平日戴着那楠木手镯的手腕此刻空荡荡,
心中更被扎了一刀。
“东西呢?”
自他为她戴上那手镯,她从不离身,哪怕是沐浴的时候。
如今不见了!
大手捏在那空空的腕间,青年手背上的经络和血管都鼓了起来,压抑着心底的刺痛和愤怒,
“你这就想和我断了干系?那些耳鬓厮磨过了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公主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几乎字字悲愤,控诉着她的无情。
好像她玩弄了他的真心?
元月仪心中钝疼,亦有更多怒火燎原,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狠心?”
她疯狂挣扎、踢踹、推搡,
撼不动身上人半寸,
怒火更甚,彻底烧掉了那最后一点点体面和理智,“你把我当成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想撒开就撒开,想抱着就抱着!
你还敢把我当替身,你凭什么能这样对我?”
谢玄朗浑身一僵,
像是被雷劈了。
“没有……”
脑中还未理清楚,他已下意识辩驳,将那怀中扭动的人抱的更紧,“没有替身,那就是你,那个人就是你!”
他语无伦次,
“……除夕不回来是我气量狭小,可你也不曾找我,我以为你至少要问一下我为什么不回,
你没有!
元宵我在雪中等你两个时辰,却看到你和徐鹤卿一起出来,你们站在伞下,看起来那么般配……
在我的梦里,你嫁给了他!”
谢玄朗浑身僵硬到剧烈颤抖,那两条手臂更铁箍一样,恨不得永永远远把怀中人嵌在自己体内。
“我看着你投入他的怀抱……”
他一字字几乎从齿缝之中迸出,
失控地将脸埋在元月仪颈窝,落下凌乱的亲吻,
因长久失眠而紧绷、疲惫的神智,
在此刻,如一根弦被拉到极致后“嘣”一声断开,
理智碎散,
梦境和现实凝结出的恐惧和慌乱更被无限放大。
“你是我的,谁抢我就杀谁!”
青年在元月仪耳畔吐出戾气十足的宣誓,重重的吻封住了元月仪的唇,大手往下,捏住那纤细的腰肢按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