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朗脚下猛地滞住。
耳畔风声唰唰。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待要转身回头查看,心底那残存的骄傲又桎梏着他的身子,动不了分毫。
“都快入夏了,早上怎么还是这么凉。”
那轻轻袅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带着熟悉的散漫,还有点滴轻叹,小小抱怨。
谢玄朗脑中嗡的一声。
不是幻觉,
她真的在唤他。
青年一点一点转过身,
她站在房门外,披着丝滑轻软的长裙,乌发也披散着。
晨风一吹,
那发轻轻荡,
腕间楠木嵌玉的手镯半挂着。
脸庞白皙的有点儿透明,唇色也极淡。
陡然就想起她冬狩时病弱的模样。
青年下意识迈了两步,后大步来到她的面前,嘴唇翕动,哑声道:“你穿的太单薄了,”
手一抬,
反应过来今日不曾穿外袍,
“回房吧。”
“好啊。”
元月仪淡淡应着,
一手理了理他腰间歪斜的玉带钩,一手捏着袖角,擦拭他额上细汗,顺着脸颊擦到耳畔、脖颈。
看着青年陡然一缩的双眸,
元月仪心间也是一热,调子却漫不经心,
“那回房。”
又似随意念,
“大早上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都将我给吵醒了。”
谢玄朗喉间发紧,
心跳乱了节拍,
冲动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公主……”
“怎么?”
元月仪站在门前,谢玄朗立在两层台阶下,此刻倒是看着对方都要低眉垂眼,娇娇怨怨的眸光也无遮掩散了出去。
“许你做不许我说?”
“……”
谢玄朗唇角僵硬地弯起一点弧度,又快速抿住,“许的。”双臂一捞将那纤细的女子打横抱起。
大步踏进房中,将人放上床榻。
不急着起身,
“吵醒公主,实非我所愿,不如公主再补会儿眠?”
那大手微微用力握住元月仪的肩头,
好似只消得到一点肯定的回应,
就要将人按进怀中抱个扎实。
元月仪幽幽地,“我都醒透了还怎么补觉?”
“娘亲羞羞!”
这时已经换好衣服的元宝凑了过来扮鬼脸,“从门口到这里不足二十步还要爹爹抱过来哦!”
“不行么?”
元月仪可没半分羞耻,懒懒瞅着孩子,“你晚上要和娘亲一起睡,娘亲都没说你羞羞呢。”
谢玄朗喉咙滚了滚。
心底有许多冲动,有许多话,
还想亲近亲近。
却因孩子凑过来,现在不得不按捺下去,收了手。
元宝“啊”了一声,
小嘴一抿,
“好嘛,人家就是看爹爹和娘亲很好很好,起哄开个玩笑嘛,我不说了!”
两只小手捂住嘴,
元宝嘿嘿笑着,
含糊不轻的声音又从指缝里面漏出来。
“不过爹爹抱着娘亲好稳,样子好好看哦,我喜欢看,爹爹和娘亲这样好,那什么时候给我添弟弟妹妹呀?”
元月仪戳了戳他额角,
“真不知道你这贫嘴的毛病哪学的。”
元珩都不在京城大半年了。
孩子身边也都是严肃端正的人,
元宝却能隔三差五说出这些逗趣机灵的话来。
“娘亲不喜欢吗?”
小崽子爬上床黏去娘亲身边,“皇祖父和皇祖母都说我可会说话了……不过,我真的什么时候会有弟弟妹妹?
皇祖母说夫妻成婚一年就会有孩子出生啦。
娘亲和爹爹是去年六月成婚的,”
小崽子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
“现在是三月,那再等三个月我就有弟弟妹妹了是不是?”
话未落,已两眼发亮地盯住元月仪的肚子。
元月仪失笑:“你当生孩子只用数日子就行吗?你皇祖母说的也只是一部分情况,娘亲可没那么快的。”
“哦,好吧。”
小家伙有点儿失望,
拉着元月仪的手继续追问弟弟妹妹的事。
元月仪无奈笑着与他逗趣。
谢玄朗的目光不露痕迹地落在了元月仪平坦的腹部。
等元月仪去洗漱更衣,
谢玄朗离开凤凰楼到藏锋阁内,叫蒋南把岳钊请了来。
“真是难得,你还记得找我?”
岳钊如今还穿一袭青衫,但因为是公主府的座上宾,那衣服用料不是贡品也是稀罕来路,
还配了玉佩、玉冠等物。
摇着扇子缓缓走进来,
颇有点儿京城贵公子的气派。
谢玄朗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乍然这么一看,还有点不习惯。
“最近忙。”
“好吧,你如今的确是大忙人了……找我来干什么?”
岳钊一撩袍子坐椅上,
“你的病又有新情况了?”
“不是。”
谢玄朗倒了杯茶,放岳钊手边。
岳钊吃了一惊,直接站起身来,“你端的茶我可不敢喝,且先说说,找我到底为什么事。”
能办再喝。
不然万万碰不得。
谢玄朗淡淡道:“年前与你说的事,你不记得了?”
“嗯?”
岳钊皱眉想了想,“呃”了声,“你是说,让我帮你留意公主的身子,调养一番之事?”
“怎么?”
谢玄朗瞧他神色古怪,心里一紧,“她的身子不妥么?”
冬狩元月仪高热昏迷数日,
帝后惊恐,
谢玄朗也被吓到。
便找岳钊,让他留意一下。
又知晓元月仪不喜欢喝药,所以希望岳钊能从饮食和生活习惯方面来解决一二,岳钊也的确有这个本事。
但这段时间两人关系僵持,
他也的确忙碌,
便没再问岳钊情况。
方才元宝说起“弟弟妹妹”,
先前冬狩时,皇后也曾说起孕育孩子之事。
谢玄朗那时就怀疑元月仪是身子弱才难受孕。
对孩子他倒是没什么执着的。
元宝可爱聪慧,一个他已经很满意。
只是很担心她身子。
这才找岳钊前来,他却露出这种表情……
“何处不妥?”谢玄朗面庞微绷,“她身子一向是太医照看,据说在虞山也有专门的神医看护,
应该不会很不妥才是?”
“嗯……我先前循机扶过公主的脉,是比寻常女子弱一点,但就公主的饮食起居习惯来看,
大概率是因为公主平素倦懒,动的少,
再加上生育孩子有些损伤,
脉象才弱,容易生病。
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我发现了一点别的,实在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岳钊欲言又止。
却是将谢玄朗调足了胃口,沉声追问:“你发现了什么?不要吞吞吐吐,快些告诉我!”
“这……哎,”
岳钊唇瓣张张合合,纠结半晌,才长吸一口气,缓慢出声,“我发现,公主似乎服了避子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