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太庙正殿。
殿门紧闭。
门外的喊杀声从大清门方向隐隐传来,隔着几重宫墙,已经被过滤得模糊不清。
殿内的光线昏暗至极,只有神龛前两排长明灯还在燃烧,灯油快干了,火苗小得像一串将熄的星子。
孝庄布木布泰跪在蒲团上。
神龛上排列着爱新觉罗列祖列宗的牌位。
最上方是太祖努尔哈赤,稍下方是太宗皇太极,两块牌位上的满文名字都被长明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福临守不住江山,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
“我不该默认他杀多尔衮,不该让他这么快亲政,不该让他一个人扛这座压下来的山。”
“他才十四岁,连胡子都没长出来,是我把他推上去的。”
“全是我的错。”
轻声自语的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
顺治站在母亲身后,身上的明黄龙袍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望着那些牌位,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记事起他就怕这座太庙。
每年祭祖,他都要跪在这冰冷的地砖上,听礼部官员念那些冗长的祭文。
皇阿玛的画像挂在墙上,那双眼睛无论他站在哪个角落都盯着他,像在问你对得起朕留给你的江山吗?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对不起。
鳌拜死了,海州丢了,锦州丢了,丹东丢了,复州丢了,三顺王一个都没活下来。
城里的旗民在喊杀他,镶蓝旗反了,镶白旗反了,镶红旗也反了...
这江山不是崇祯打下来的,是他自己亲手拆掉的。
孝庄站起身,牵过儿子的手,将福临带到太祖努尔哈赤的牌位正前方,松开手,轻声道:“跪下。”
福临掀起龙袍下摆,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磕头。”
他弯下腰,额头触地。
三个磕头之后,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从遏必隆跪在宫门外磕头时他就想哭了,从鳌拜的死讯传来时他就想哭了,从听见城外那阵炮声时他就想哭了。
但他不敢哭,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清的皇帝,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现在他不是了。
他只是一个孩子。
孝庄在他身侧同样跪下。
她没有磕头,只是挺直了脊背,望着神龛最上方努尔哈赤的牌位。
“太祖,我带福临来见您了。这孩子扛不住江山,但他没丢爱新觉罗家的骨气。”
她说完这句话,走到神龛侧面那堆早已堆好的柴薪前,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干草。
干草被点燃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火苗从草尖上窜起来,舔舐着上方的松木柴薪。
松脂在高温中融化成液态,沿着木柴的纹理往下淌,每淌过一寸火焰便跟着蔓延一寸。
孝庄站起身,沿着殿墙走了一圈。
每到一处柴薪前便蹲下身,将火折子凑上去。
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仿佛不是在焚毁一座太庙,而是在主持一场祭祀。
火势从神龛两侧同时蔓延开来。
干燥的松木柴薪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焰沿着柱子上爬,舔舐着那些悬挂了数十年的锦缎帐幔,将金色的龙纹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帐幔在火焰中卷曲变形,龙纹的金线被烧成暗红色,然后碎裂、脱落、化为飞灰。
那些飞灰在热浪中升起来,在殿中飘荡,落在牌位上,落在神龛上,落在孝庄的肩头和发间。
她没有去拂,而是来到儿子身边,将他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
福临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他的,那时他发高烧,她抱了他整整一夜,第二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硬是没让任何人替她。
不一会儿,她轻轻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古老的满语摇篮曲,调子简单而缓慢,反反复复只有几句词。
很多年前,在她还小的时候,她的额娘也是这样哼着这首曲调哄她入睡的。
后来她做了额娘,便把这首曲调拿来哄福临。
福临的身体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
火焰在她们周围愈烧愈烈。
殿内的温度急速攀升,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那些悬挂在梁上的锦缎帐幔已经全部烧尽,只剩下几根铁钩还在火焰中摇摇晃晃地挂着。
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碎屑和火星从头顶簌簌落下,落在孝庄的发髻上,落在福临的肩头,落在那些正在被火焰吞噬的牌位上。
孝庄将儿子搂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怕,有额娘在。”
福临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火焰的声音,听着横梁断裂的声音,听着牌位从神龛上滚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但最清晰的,还是额娘哼唱的那首摇篮曲。
他从记事起就听这首曲子。
每次睡不着,额娘便会坐在床边哼这首曲调,一边哼一边用手轻轻拍他的背。
他后来大了,不好意思再让额娘哄,便假装睡着了,等她走了再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可那些装睡的夜晚里,那首曲子他每一声都记得清清楚楚。
福临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个婴儿回到母胎中的姿势。
布木布泰将他整个人包在自己怀里。
用自己的身体做他最后的铠甲。
太庙的屋顶在烈焰中开始坍塌。
第一根横梁落下的瞬间,正砸在神龛上方,将那些牌位砸得东倒西歪。
火焰从牌位的裂缝中钻进去,将刻着满文名字的木牌烧得卷曲焦黑。
太祖努尔哈赤的牌位被烧裂成两半,太宗皇太极的牌位从神龛上滚落,掉在火堆里,被火焰吞没。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整个太庙像一个巨大的火炉,从内部被彻底点燃。
火焰从窗户里喷涌而出,将窗棂烧成焦炭。
屋顶的琉璃瓦在高温中开裂、融化、坠落,砸在地砖上碎成无数片。
母亲紧紧抱着儿子。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将他们身上华丽的衣袍烧成了流动的火焰。
龙袍上那些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火焰中扭动变形,孝庄朝袍上那些绣了一整年的凤纹化为灰烬。
在最后一刻,那张怀抱中的少年面孔上,浮现出了久违的平静。
不是认命的平静。
是回家的平静。
火焰吞没了她们。
骨与骨在烈焰中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母亲,哪里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