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登州码头。
海风很大,吹得港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渤海水师的残余战船排列在港湾内,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翻飞。
码头上,三军列阵。
黄蜚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甲片擦得锃亮。
身后,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一字排开。
再往后,是各营的将领。
朝廷的钦差乘船而至,从船头走下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三军将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海风中传开。
钦差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海侯黄蜚,忠勇可嘉,黄海一战,建奴胆寒。”
“今擢为黄海水师提督,统辖黄海防务。其所辖渤海水师旧部,整编为黄海水师,归大明皇家水师直辖。”
“钦此!”
黄蜚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转身面向身后的将士。
“大明皇家水师,黄海水师今日成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陛下把黄海交给了咱们。从今往后,黄海之上,建奴的船,一艘也别想过去。”
孙二虎第一个大喊一声:“提督放心!建奴敢来一艘,末将打沉一艘!敢来十艘,末将打沉十艘!”
赵大海在旁边接了一句:“打完了咱们还能追到辽东去,让他们连港口都不敢出。”
将士们发出一阵笑声。
黄蜚转过身,面向钦差,郑重抱拳道:“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
......
同一天,台湾,热兰遮城。
议事厅内,郑森率诸将跪拜接旨。
钦差站在厅中,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延平郡王郑森,率师渡海,收复台湾,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即日起,总督东海水师。”
“令林圯......”
“钦此!”
郑森双手接过圣旨,额头触地:“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亲兵,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圯。
“恭喜林巡抚。”
他抱拳道:“台湾以后就交给你了。”
林圯愣了一愣,连忙抱拳回礼:“王爷折煞末将了,末将心里实在没底啊。”
郑森看着他,平静地说:“陛下信你,我也信你。所以你也相信自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的副手已经定了,范阁老的弟子赵士,有他协助你,一定能让台湾好起来的。”
林圯张了张嘴,最终深深躬身:“那就好。”
随后,林圯带着钦差巡视大员湾。
随着时间的流失,夕阳西斜,将整座昔日的热兰遮城,如今安平县染成一片金红色。
城墙上,那面崭新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翻飞,旗角猎猎作响。
郑森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大员湾。
海湾里,明军的战船排列整齐,桅杆上的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更远处,几艘商船正在缓缓驶入港湾,船帆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圯不知几时返回,从城下走上来,手里还提着两壶酒。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青色补服,腰间系着银带。
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大步大步地迈。
他走到郑森旁边,把一壶酒递过去。
郑森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这次福建的家酿。
林圯也喝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望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已经定了,开海贸,通商贾。”
“台湾的位置这么好,南来北往的商船都要经过大员湾。”
“市舶司一开,税收就能上来。有了钱,就能修路、办学、屯田。”
郑森点了点头。
而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陛下如此着急收复台湾,他可是东南沿海的第一道屏障,有他在,东南沿海的航道可安全无忧。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的凤凰木林。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几只海鸟从林中飞起,盘旋了一阵,又落回树梢上。
“林兄。”
郑森忽然开口道:“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林圯放下酒碗:“王爷请说。”
“台湾的实务,你要多费心。市舶司、屯田、办学、修路...这些事情,朝廷那边会有文书下来,但怎么落地,还是要靠你。”
“明白。”
“还有一件事。”
郑森转过身,看着他:“那些在岛上打了多年游击的兄弟,你要安置好。愿意继续从军的,可编入东海水师。”
“愿意回乡务农的,分给田地。”
“愿意做生意的,发给关引。”
林圯愣了一愣,然后抱拳道:“末将替兄弟们,谢过王爷。”
郑森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海面。
夕阳已经沉入海平线,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晖,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海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问父亲:“爹,那座岛是谁的?”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父亲还是没回答。
直到船靠近那片海岸,他才看见,岸上有荷兰人的城堡,有荷兰人的火炮,有荷兰人的士兵。
那时候他才知道,那座岛,已经不属于大明了。
他放下酒碗,转身走下城头。
林圯站在城头,望着郑森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内,又转头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海面。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跟着老林头第一次登上这座岛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几杆破火铳,连饭都吃不饱。
老林头站在海边,指着远处的热兰遮城,说:“总有一天,老子要把那面旗子扯下来。”
老林头没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但他看到了。
他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酒喝干,然后把酒碗放在垛口上,转身走下城头。
夜色已深。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摇曳。
朱由俭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
他已经连续批阅了两个时辰。
他拿起一份奏折,是户部送来的《市舶总司章程修改草案》,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页。
他翻了几页,找到关键的部分,提笔批了几处修改意见,然后合上奏折,搁在左手边。
他又拿起另一份。
这是工部送来的四大船厂选址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
天津船厂,选址在李家庄,临近海河口,水深适宜,交通便利。
预计占地三百亩,设船坞六座,工匠定额五百人,年可造大型福船十艘,中型战船二十艘。
登州船厂,利用原渤海水师的旧船坞扩建。
预计占地二百亩,设船坞四座,工匠定额三百人,主要负责黄海水师的战船维护和补充。
南京船厂,设在龙江关,利用原有船坞和工匠基础。
预计占地五百亩,设船坞八座,工匠定额八百人,年可造大型福船十五艘,中型战船三十艘。这是四厂之中规模最大的。
番禺船厂,设在黄埔,靠近珠江水道,便于木材运输。
预计占地四百亩,设船坞六座,工匠定额六百人,年可造大型福船十二艘,中型战船二十五艘。
朱由俭看完,搁下笔,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天津、登州、南京、番禺,四座船厂同时开工的场景。
成百上千的工匠在船坞中忙碌,巨大的福船龙骨在船台上缓缓成型,锤子敲打铁钉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睁开眼,拿起御笔,在奏折末尾批了一个字。
“准。”
随后,他看向窗外:儿啊,你啥时候回来,这皇帝,老子真的不想当啊!
朱友俭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了一本奏折,尚未批阅的还有三四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