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将那锭银子收进袖子里,说道:“那啥,使爷说了,你们娘们几个做生意也不容易,回去就把封条取了,继续做营生吧。”
香大姐大喜过望,再三道谢后,才和幽兰相互搀扶,跟着一名锦衣卫,从王府后门出去。
直到走出王府所在的那条街道,三人才长舒一口气。
幽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如也,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她幽幽说道:“以前倒是小看这位瑞王爷了,没想到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拿人,竟然不去诏狱,而是直接来了这里。”
香大姐冷笑一声:“那是你们姐儿爱俏,看到小白脸长得好,便觉得人家招人疼,老虎打个滚儿,都能被你们当成狸花猫。
我可从没小看过他,没爹没娘的,能活着长大的,就没有一个善茬儿。
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狠起来赛过狼崽子,更何况人家还是武帝的后人,武帝是什么人,那可是杀人如麻,撒豆成兵的人物。”
幽兰被抢白了,嘴边的笑容渐渐淡去。
香大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仗着年纪大,动不动就是一番说教。
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幽兰嘴唇紧抿,松开搀着香大姐的手,脚下生风,走得飞快,转眼间就把香大姐甩下一大截。
望着她的背影,香大姐重重地呸了一声:“你甩脸子给谁看?以为自己是谁?小姐身子丫鬟命,天生就是当贱货的料,我呸!”
丫鬟玉簪连忙劝她:“妈妈快别生气了,姑娘不是冲着您,她今天无缘无故被关进牢房,丢了脸面,心里有气。”
香大姐:“当谁没被关进牢房一样,谁不丢脸,谁心里没气,哎哟,我还死了个丫头呢,我找谁说理去?”
......
说话声渐渐远去,两条人影无声无息跟了上去。
......
云棠阁,听说燕荀把晴雨石送到新宅子里了,乐天开心极了,抱着幼安就要转圈圈,被幼安及时制止:“你娘我今天忙了一天,累得腰酸腿疼,再让你转几圈,我这身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乐天啊了一声:“阿娘,您快到床上躺着,我给您按按。”
幼安笑着说道:“那倒不用,你娘也才二十多,还没到要按的时候。”
乐天嘻嘻一笑,紧挨着幼安坐下,小身子不住往幼安怀里拱,幼安搂着她,问道:“回兰安的日期推迟了,你还可以多享受几天母爱。”
说起这个,乐天直哼哼:“阿娘,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不行,这一来一回至少两三个月,你的书不读了,功课不做了?原本还想着你小舅公搬到铺子里不方便,现在时间推迟,刚好有时间搬家,等我走后,你和你小舅公就住到新宅子里去,那边有侍卫守着,还有你小舅公看着你,我也放心。”
乐天撅着小嘴:“阿娘,我会想你的。”
话虽如此,可心里有点小雀跃是怎么回事?
阿娘不在家,她是不是就能上天入地称大王了?
幼安可不知道自家闺女已经准备称王称霸了,她在乐天脸蛋上亲了亲:“阿娘也舍不得你。”
母女俩腻歪了半天,柳依依找过来,笑着说道:“哎哟,你们娘俩也不嫌热,东家,不焦来了,说他还有事,就不进来了,给您带个话儿。”
幼安一听,站起身走了出去,乐天好奇,也在后面跟着。
不焦此刻正牵着马站在铺子外面,看到幼安,忙道:“阳姑姑,王爷来了,这会儿在锦华楼,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您说。话带到了,我要先行一步了,还有差事。”
说完,不焦便翻身上马,办差去了。
“阿娘,您现在就去锦华楼吗,我和您一起去。”乐天说道。
“好,咱们一起去。”幼安叮嘱柳依依几句,便带着乐天往锦华楼去了。
到了锦华楼,燕荀已经等在雅间里,刚刚他站在窗前,已经看到了蹦蹦跳跳跟了幼安身边的乐天,便让厨房把上次试菜时乐天喜欢的几道菜式全都做了。
又让人添了一壶饮子,小孩子不喜欢喝茶,更喜欢酸酸甜甜的饮子。
果然,乐天喝一口饮子,便满意地眯起眼睛,差点把要向燕荀道谢的事给忘了。
直到一碗饮子喝完,乐天才想起来,恭恭敬敬行礼,谢燕荀割爱,把晴雨石送给她。
燕荀笑道:“你喜欢就好,一块石头而已,还有这饮子,你觉得口味如何?”
乐天:“这饮子不是很甜,细品还有茉莉花的香味,很好喝。”
“好,待会儿走的时候,把方子一并带上。”燕荀说道。
幼安连忙阻止:“使不得,王爷,这可使不得,酒楼大师傅的方子,岂能送人。”
燕荀笑着说道:“阳娘子不必担心,这饮子是我闲来无事忽发奇想想出来的,让茶水间试了几次便成了,跟这酒楼没有关系,这方子于我,既不能用来传家,也不会用来赚钱,茶水间的婆子已经记住做法了,留着也无用,谁来问我要,我都会白送。”
盛情难却,幼安还能说什么,只好和乐天一起道谢。
云棠阁平时会给客人准备茶水点心,来云棠阁的客人以年轻姑娘为主,这些姑娘大多出身不俗,对吃食要求也高,倒是可以试试这饮子。
说完饮子的事,燕荀这才步入正题,见他没有支开白粥,也没有支开乐天,幼安便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因此,便坦然处之。
没想到,燕荀张口便爆了一个大雷:“牧歌和南陵郡王也有勾结。”
幼安吓了一跳,牧歌是谁?那是杨文俊的人,这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吗?
燕荀像是没有察觉到幼安的诧异,他继续说道:“是这样,锦衣卫突查了幽兰胡同......”
燕荀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幼安,不仅幼安,就连乐天也瞪大了眼睛。
“秋香就是牧歌,她跟着幽兰去南陵王府唱堂会?那怎么可能,堂会不用请客吗,谁会到南陵王府做客?”
闻言,燕荀笑着对幼安说道:“阳娘子你看,怀瑜多聪明,这种谎言在她面前不攻即破,现在的孩子真是了不得,我像她这么大时,只会爬树掏鸟窝。”
幼安知道燕荀是自谦,燕荀十岁时,老王妃已经去世,老王爷关起门炼丹,啥都不管,任由外人磋磨幼子,燕荀若是不够机灵,此刻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不过,当娘的全都喜欢听到别人夸自家孩子,她忙道:“可不是嘛,我像她这么大时,只会埋头做手艺,可没有她这么聪明。”
乐天被夸得嘴巴咧到腮帮子,阿娘真好,王爷也好,没有因为她是小孩子就忽视她,打压她。
滟滟就抱怨过自家阿娘,每当有人夸奖她读书好,阿娘便会贬低她,说她女红比不上堂姐,弹琴比不上表妹,每次都会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可是自家阿娘就从不会这样,别人夸她,阿娘也夸,别人不夸,阿娘还是要夸。
她就是阿娘的大宝贝,是阿娘的心头肉。
阿娘也是她的大宝贝,也是她的心头肉。
乐天被夸美了,索性开动脑筋,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思考。
幼安也在思考,她在想那位到书坊里听曲儿的公子,和他的四名随从。
那个叫芍药的丫鬟曾经说过,那位公子个子高,一表人才,可是却很黑,一看就是经常风吹日晒,还有就是,这些人很凶!
幼安想起了一件事,曾经有人来过铺子,那人当时给她们的感觉就是......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和芍药说的很像。
后来证明,那人是阮镝的随从。
幼安忽然抬起头来,却正对上燕荀的目光。
幼安怔了怔,她竟然在一位二十多岁的富贵王爷眼中,看到了少年人才会有的热烈。
“王爷......”
热烈散去,面前还是那位冷静从容的年轻王爷。
幼安怀疑自己刚刚是看花眼了,一定是,
“阳娘子,可是想到了什么?”燕荀问道。
幼安缓了口气,对燕荀说道:“王爷,我想起一个人。”
“何人?”燕荀问道。
幼安缓了缓,沉声说道:“阮镝。王爷,您不觉得丫鬟芍药口中的那位来听曲儿的年轻公子,很像阮镝吗?至于那四位随从,阮镝虽然职级不高,但他身边是有一群铁血部下的,那些人与其说是部下,不如说是他的随从。”
燕荀眉头微动,阮镝吗?
俞伯爷的那个不能认祖归宗的孙儿?
“阳娘子,这个人的确和阮镝有几分相像,可是据那名丫鬟所说,那位公子的随从曾经调戏秋香,当然,现在想来,那并非调戏,而是有随从认出了秋香,那所谓的拉拉扯扯,实为缉捕。
可是阮镝为何要卷进这件事情?
无论是杨文俊案,还是邓来喜案,都和阮镝没有关系,甚至也没有动用京卫营,所以,阮镝为何会自行追捕牧歌?”
幼安想了想,说出了她和扶风的猜测。
“王爷,如果阮镝并非俞伯爷的孙子,而燕文渊并非南陵郡王,那您看,他们两人是不是就有了交集?
而南陵郡王又和幽兰书坊有关系,所以这是不是也能看作,阮镝和南陵郡王也能扯上关系?”
“可是......”燕荀眉头锁成川字,“可是年龄对不上,他们二人相差......”
说到这里,燕荀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他们相差一岁,一岁而已,其实是很容易造假的。”
当年的那场大病,或者是在大病之前,就在老王妃去世之后,年幼的燕文渊被郎侧妃抱到自己院子,从那以后直到生病被救下,在这其间,他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连老王爷也没有见过他。
燕文渊如果被替换,就是在这段时间。
那时他三岁,一场大病,让他从白白嫩嫩的小胖子,变成面黄肌瘦的小可怜,甚至还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认识曾经的人,他连亲爹也不认识了。
小县主生下来便被用死婴替换,被当成府里的家生子,从小就在灶间打杂。
真正的郡王燕文渊,则是在土匪窝里被发现,因为身份尴尬,不能认祖归宗,但却也得到了很好的培养。
燕荀都被自己的大胆推断震惊了,他也太敢想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对,这不是他想出来的,这是阳娘子想的。
“阳娘子,你是怎么想到把他们两个人联系起来的?”
乐天蠢蠢欲动,虽然阿娘没有事先和她说,可是她也能猜到,这一定是小舅公想出来的。
幼安抢在她开口之前,在她膝盖上拍了拍,然后,对燕荀说道:“话本子看多了便能想到了。”
燕荀苦笑,讷讷说道:“想想也是啊,我们家的事,可比话本子上更荒唐。”
他们家,当然就是皇室了。
燕荀的这句话,是已经将这件事归于皇室了。
幼安嘴唇动了动,既然是皇室的事,那现在这个装疯卖傻的燕文渊,可能就是太后儿子的事,你心里也是有数的,对吧?
幼安强忍着没开口,她不能说,太后的事情太大了,乐天再聪明也是个孩子,小孩子嘴上没有把门的,谁知道把太后生孩子的事,传遍京城,是需要两天还是三天呢。
她无奈地笑了,笑容慵懒,却又透着几分调皮,像是一个把糖果藏起来的小姑娘,燕荀看得痴了。
“王爷,王爷!”
这是乐天的声音,小姑娘跃跃欲试,她有话说。
燕荀连忙收回目光,一脸正色:“怀瑜,你有话就说吧。”
乐天:“王爷,阿娘,你们说那个救出娴姐儿的人,会不会也是阮镝?阿娘,您还记得吧,就在那件事之前,咱们在锦绣街上看到过那匹马,那匹红马。”
幼安当然记得,乐天对那匹枣红马一眼万年,就连小云朵也是照着那匹马挑的。
那日,她们的确在锦绣街上见过那匹马,而那匹马,就是阮镝的马!
阮镝曾经出现在锦绣街!
娴姐儿被人救下来,放在与锦绣街几步之遥的兴隆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