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书坊的妈妈人称香大姐,操着外地口音,却是一张巧嘴。
京城里的花娘来自四面八方,口音也是五花八门,尤其是以一口软绵绵的吴侬软语最受欢迎。
可是妈妈却都是一口京片子,讲究得就是口齿清楚,嘴皮子利索。
唯独这位香大姐,那一口外地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按她说的,她是自幼跟着杂耍班子走江湖,去的地方多,口音就杂了。
这样和客人们解释了几回,香大姐出身杂耍班子这件事,便传了出去。
有客人来到书坊,和幽兰对上几句诗,搜肠刮肚平平仄仄也是一件辛苦事,累了,烦了,看到香大姐,便调侃几句:“香妈妈给咱们翻个跟头祝祝兴吧。”
香大姐一甩帕子,眼波如丝,带着七分撒娇三分埋怨:“妈妈给你来看胸口碎大石,你要不要看?”
客人笑道:“要的要的,不过我要亲手捶。”
每当这时,香大姐就会呸一声,两片瓜子壳从红艳艳的小嘴里吐出来:“小官人坏死了,连我这老眉磕碜眼的都要逗弄。”
香大姐扭嗒扭嗒地走了,被叫一声小官人的老书生笑出一脸褶子,嘴里却还在嘟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什么翻跟头胸口碎大石,早就抛到脑后了。
一来二去,香大姐这口杂七杂八的外地口音,反倒成了幽兰书坊独有的风格。
今天邓侄子走进幽兰书坊,刚好香大姐正送一位客人出来,那位客人五短身材,穿了一件明显长了一截的书生袍,一边嚷嚷:“窑姐儿还拿乔,吃的就是这碗饭,嫌弃老子,她算老几?”
香大姐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把这人打发走,一回头,就看到了邓侄子。
香大姐眼睛亮了,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消失,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
“哎哟,邓公子,我的好女婿,你可算来了,你是不知道,这几日兰丫头茶饭不思,谁也不见,不知得罪了多少客人,就刚刚那位,那可是咱们这一片的李行头,知道兰丫头喜欢读书人,特意换了副读书人的打扮,可兰丫头却连面也不肯露,哎哟哟,李行头差点把屋顶子给揭了。”
邓侄子一听幽兰竟然为了他得罪了客人,心里顿时化成一汪水,迫不及待跑进去找幽兰了。
望着那道猴急的背影,香大姐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以为读几本书就是读书人了?穿上长衫也是个穷酸,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没事也不照照自己,心里没点逼数,想吃天鹅肉,你好歹也得有双金镶玉的大眼睛,才能冒充癞蛤蟆吧。
邓侄子可不知道香大姐在想什么,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幽兰身上。
幽兰为了他,连李行头都不见,幽兰对他一往情深,他定不能负她啊。
“冤家,这几日你去哪儿了,为何不来找我?”
幽兰看着他,眼睛水汪汪,欲诉还休。
邓侄子当然不能说,这几天他听叔父的话,躲起来不敢出门,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还不是杨兄,把诗会的地方选在翠屏山,我不好推拒,只好去了,这一去便是几日,唉,幽兰,你还好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在翠屏山凭栏远眺,心心念念都是你,有没有抚琴,有没有吟诗,天冷可添衣,天热可开窗。”
幽兰强忍着反胃,一脸天真:“翠屏山啊,奴家听说那翠屏山是皇家私产,邓哥哥交游广阔,竟然连皇家的人也认识。”
邓侄子:牛皮吹得太大,怎么忘了翠屏山是皇室私产了。
他连忙岔开话题,开始品评幽兰今日的妆扮,什么眉含远黛眼横波,什么海棠衣衫芙蓉面,什么容华映雪灼如桃,什么折花斜插鬓边青。
幽兰听腻了,却没有打断,只是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啊,邓哥哥比潘安更俊,比诗仙更白,什么宋玉,什么曹子建,若是晚生几百年,遇到邓哥哥,也只能掩面狂奔。
幽兰语气真诚,说得连自己也信了。
邓侄子那颗本就化成一汪水的老心,此时开出了一朵花,知我者,幽兰也!
“幽兰,只有你对我最好,你是不知,就在刚刚......”话到嘴边,邓侄子顿了顿,在小孩子手里骗钱这件事,说出来终是不雅。
“《礼记》有云: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我一直以此自勉,只盼不亏了为人子,为人侄的本分,更何况叔父膝下无子。
唉,近日叔父时常长吁短叹,一问才知,原本他与一友断了联系,为解叔父之忧,今日我便去了那位友人的铺子,没想到,却被那友人的亲戚恶语相向,幽兰,我心里苦啊。”
幽兰忙问:“邓哥哥,你说的那位友人,莫非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金花?”
邓侄子诧异:“的确是她,如此卑下恶俗之人,怎配让你记住她的名字?”
幽兰含情脉脉:“冤家,人家还不是因为你,只要是你说过的事,提过的人,人家都会记着,就像对你一样,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邓侄子脚下软绵绵,像是踩在云朵里,脑袋晕晕,心里眼里都是幽兰。
幽兰问他什么,他有问必答,幽兰没问的,他也查漏补缺,总之,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件不漏全都告诉了幽兰。
幽兰见他说得口干舌燥,给他捧上一碗饮子,喝一口,酸酸甜甜,喝两口,甜甜酸酸,喝三口,邓侄子困意袭来,幽兰把他扶到罗汉床上。
等他彻底睡着,幽兰啐了一口,转身出了屋子。
香大姐就在廊下,见她出来,压低声音问道:“那傻逼崽子睡着了?”
幽兰点点头,对香大姐说道:“坏了,金花的去向,连邓来喜也不知道。”
香大姐冷哼一声:“我早就猜到了,金花是什么人,她能对邓来喜掏心掏肺?”
幽兰沉声道:“她儿子和妹子还在。”
香大姐翻个白眼:“什么儿子妹子的,你可别当真,想想你,想想我,像咱们这样的人,有儿子有妹子,会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吗?咱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金花一个,咱们不会做的事,你猜她会犯傻?”
幽兰:“儿子和妹子都是假的?”
香大姐冷笑:“你以为呢,这招就叫金蝉脱壳。”
幽兰不甘心:“咱们找了这么久,决不能让她就这么逃了。”
香大姐:“咱们才找了她三四年而已,主上可是找了她二十多年。”
幽兰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她竟然当了拐子,如今又来京城开起了杂货铺......”
幽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香大姐打断:“这种话以后也不要再说,来京城久了,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幽兰讪讪:“承蒙妈妈提醒。”
香大姐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金花的假儿子还在,咱们也只能从他们嘴里探听消息了。”
......
邓侄子走后,幼安没有离开,一直留在杂货铺,和蒋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终于,江虹回来了。
幼安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打探到什么消息?”
江虹点点头,端起蒋烨递过来的白开水,咕噜噜灌了大半碗,她用衣袖抹一把嘴角的水渍:“东家,姓邓的进了一家书坊,那家书坊里的妈妈和姑娘全都有问题。”
幼安一怔,万万没想到,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书坊。
蒋烨却是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吃惊。
幼安看他一眼,对江虹说道:“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江虹拽过一把竹椅坐了上去:“首先是那个妈妈的口音,她说话像是混了好几个地方的口音,可是她说就刚刚那位,和差点把屋顶给揭了时,那音调像极了我师娘。”
“你师娘?”幼安皱起眉头,江家姐妹当年是反出师门的,因此,幼安鲜少听她们说起师门之事。
江虹点点头:“我师娘是钟庆县人。”
幼安:“钟庆县在哪儿?”
江虹还未说话,蒋烨率先开口:“四十年前,钟庆县还是大燕边境,与罗象国一碑相隔,罗象国军匪勾结,时常越境抢掳,钟庆县百姓苦不堪言。
四十年前,罗象国发生内乱,我朝趁机出兵,打进罗象国都,罗象王自尽,罗象国归属我朝,便是现在的忠顺府和庆安府,钟庆县如今划归庆安府。”
幼安明白了,她是知道忠顺府和庆安府由来的,原来钟庆县以前紧邻罗象国。
等等,罗象国?
她看向江虹:“罗象国的口音该不会和钟庆口音一样吧?”
江虹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幼安又看向蒋烨,这孩子年纪不大,个子不高,可是懂得却很多,不愧是自幼在崔家长大的。
蒋烨说道:“罗象国虽然只是弹丸之地,可也能划分出两府十八县,再加上钟庆县,便是两府十九县。俗话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即使有与钟庆口音相近的,想来也是原本就与钟庆相邻之地。
表姐说了,幽兰书坊的那位妈妈口音很杂,也只能从她的两句话里听出钟庆口音,因此,这只能说明,这位妈妈曾经到过钟庆或者钟庆相邻之地而已。”
幼安转念一想,也是,单从口音里判断不出什么。
她看向江虹,问道:“除了口音,还有其他可疑之处吗?”
“有,可太有了!”江虹一拍大腿,把平时柳依依唠嗑时的动作学得十足十。
“我偷听到姓邓的和那位幽兰姑娘说话!我以为我就够傻了,今天见到那姓邓的,天呐,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傻的人,那位幽兰姑娘只是说了几句甜言蜜语,他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就连绑架小东家的事也说了!”
幼安问道:“那位幽兰姑娘是什么反应?”
江虹又是一拍大腿:“问题就出在这里,不说街上这些人,就说咱们吧,任谁乍一听绑架乡君这种事,不是都要吓一跳啊,可是那位幽兰姑娘,啧啧啧,那叫一个稳如泰山,就好像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一样。”
“接着说。”幼安沉声说道。
“后来那位幽兰姑娘让姓邓的喝饮子,姓邓的就睡下了,幽兰姑娘从屋里出来,和那位妈妈在廊下说话,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听到一句金蝉脱壳。”
“金蝉脱壳?”幼安不解。
蒋烨想了想,说道:“在她们看来,金花忽然失踪,就是金蝉脱壳。”
幼安一怔,想到什么,对蒋烨说道:“她们说不定会来找你。”
蒋烨露出一个和娃娃脸完全不符的笑容:“来吧,我还怕她们不肯来。”
他看向幼安:“阳姑姑,她们既然认定金花是金蝉脱壳,那肯定也能猜到我们的身份是假的,你们现在就离开,最近几日不要过来了。”
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幼安起身,说道:“好,你自己保重。”
蒋烨身边有燕荀派来的人保护,幼安不用太过担心,她和江虹绕了一圈回到那家客栈,换回平日的打扮,这才回到云棠阁。
没想到云棠阁里还挺热闹,不但乐天回来了,还带回几个小姑娘,有和乐天常在一起玩的安柔和左曼桢,甚至还有两个生面孔的小姑娘。
乐天一一介绍,圆圆脸蛋的叫耿滟滟,丹凤眼的叫乔云枫。
一问才知,小姑娘们刚从新宅子过来,顺路还去了二皇子府。
“你们去二皇子府做什么?”幼安问道。
乐天:“二皇子被圈禁了,我们都不知道圈禁是什么样的,就一起去看了。”
幼安......
“你们进府去看的?”据她所知,圈禁也是在皇子府里面,外面是看不到的。
左曼桢得意洋洋:“是啊,我带路,领她们进去的。”
乐天:“阿娘,您是不知道,里面竟然砌了好高的一道墙,只留了那么小一个窗户和那么窄一道门,那门窄到只能侧着身子进出。”
幼安直觉这样过去看热闹委实不妥,可是当着四个小姑娘,她不便喝斥,只能招呼她们吃点心吃水果。
刚好又来了两拨客人,也是巧了,这两拨客人里都有和这四个小姑娘相熟的,有安柔的邻家姐姐,有耿滟滟的表姐,还有乔云枫没过门的嫂子,还有一个认识左曼桢,可左曼桢不认识她的。
女孩子们凑在一起,很快就全都熟了,叽叽喳喳,说说笑笑,甚至不时还会发出一两声尖叫。
幼安不时会听到“小门”“高墙”,她闭闭眼睛,等到明天,怕是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二皇子如今的窘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