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的声音滞了滞,叹了口气:“婆子我进了皇宫才知道,原来贵人们用的乳娘也都是有些身份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的。
县主是在封地出生,芸娘子又是个没有名份的,郡王爷压根就不管这些事,那时芸娘子身怀六甲,还要劈柴烧火,忙得一刻不停,府里压根没有提前准备乳娘,甚至就连稳婆也没有,灶房管事听说我帮自家妹子接过生,便把我叫过去帮忙,好在芸娘子身子壮实,县主也是个省心的,母女平安。
县主刚刚出生,郡王爷就来了京城,芸娘子刚刚生产,奶水不足,那时婆子我已经被指过去服侍了,见县主饿得直哭,便去和管家说,请他去给县主寻个乳娘。
次日管家便带回芳妹子,芳妹子来了之后,管家便让人把芸娘子送回丫鬟房,芸娘子生产后的第三天,便回到灶间干活了。”
听到这里,七皇子实在忍不住,问道:“芸娘子是灶间的烧火丫头?娴姐儿出生三日就和生母分开了?”
听到“娴姐儿”三个字,秦嬷嬷心中一动,回想刚刚听到的那把子声音,她便有了猜测。
秦嬷嬷心中更加安定:“是,芸娘子是家生子,她爹孙老城,以前是府里养马的,后来被马踩断一条腿,成了瘸子,他人长得又丑,腿又瘸了,郡王爷嫌他碍眼,便想让他们一家子去庄子里,后来不知怎的,郡王爷相中了芸姑娘,就让他们一家留在府里了。
孙老城的婆娘叫马金妹,是府里的粗使婆子,她和孙老城生了三子一女,都在府里做事。
芸娘子刚会走路就跟着她娘在府里干活了,她娘扫地,她就拿簸箕,六岁时就去了灶间,小小年纪什么活儿都干,孙老城和马金妹全都相貌平平,却生了个花朵似的女儿,芸娘子长大以后,提亲的就没断过,孙老城和马金妹倒也干了件人事,没把芸娘子早早嫁出去。
可是谁也没想到,芸娘子没有嫁给歪瓜裂枣,却被郡王爷给瞧上了......唉,这都是命啊!
事情发生之后,郡王爷没有安置芸娘子,还让她继续在灶房做事,待遇也和以前一样,就连月银也没有增加。
除了生产后的那三天,芸娘子便没有一日得闲。
她生下县主后没有奶水,管家便觉得她没有用了,加之她的出身太低,管家便让她回灶间继续干活了,从那时开始,县主便是芳妹子和婆子我两个人带着。
芳妹子来的时候,奶水很足,我便以为她是扔下家里的孩子过来的,稍有空闲,便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孩子,她初时都是搪塞过去,后来相处久了,她便不再瞒我,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她的孩子已经死了。
那是她的伤心事,我自是不会多问,直到那一日,管家带人过来,气势汹汹要勒死我们,我因为得知女儿的死讯,脑袋里晕晕沉沉,忽然听到管家大喝一声,你这个臭婆娘,你怎么不去死?
我这时才看到,芳妹子不知何时,凑到管家耳边说了什么,管家脸色大变,他恨恨地看看芳妹子,又看看我,便带着人走了。
而芳妹子却一直冲着他笑,那笑容冷嗖嗖的,让人心惊胆寒。
见他们走了,芳妹子对我说,秦姐姐,你快去收拾准备,咱们怕是要离开这里了。
那时我心灰意冷,已经不想活了,芳妹子便帮着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当天晚上,便来了一个生脸的婆子,她带着我们出了郡王府,坐上一辆骡车,把我们送到郡王府的一处庄子里,我们在那庄子里一住便是几个月,直到宫里来人,把我们接进京城。
事后我问过芳妹子,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芳妹子这才告诉我,原来她竟然是管家同父异母的亲妹子。
她爹原是封地县衙的一名小吏,后来因为贪墨惹上官司,那年她才十三岁,她哥,也就是管家,就把她送给了她爹的上司做妾。
再后来她爹洗脱了罪名,她哥机缘巧合进了郡王府,娘家的日子越过越好,而她却过得生不如死。
那位老上司不久就致仕了,她爹和她哥便换了一副嘴脸,不让她回娘家,说她给人当妾丢尽家里脸面
她恨她哥,也恨她爹,她买通下人,悄悄打听娘家的事。
皇天不负有心人,竟然真的让她知道了一件丑事。
前面说了,她是管家同父异母的妹妹。
管家是原配所出,而芳妹子的娘是继室。
而这件丑事,便是和芳妹子的娘有关系。
原来芳妹子的一对孪生弟妹,竟然都是她哥的种!
而她爹最疼的就是这对龙凤胎,逢人就说自己厉害,四十多岁还能生出一对龙凤胎来。
而那日危急关头,芳妹子便是告诉她哥,她已经做了准备,一旦她和府外断了联系,就证明她和我全都死了,自会有人将这件事告诉她爹,并且将此事传扬出去。
她嫂子成亲多年膝下无出,她哥也只有那对龙凤胎。
为了这两个孩子,她哥留下了我们的性命。”
听到这里,七皇子问道:“芳乳娘和那位管家是兄妹关系,南陵郡王不知道吗?”
秦嬷嬷笑了笑,说道:“应该是不知道的,芳妹子说了,当年她哥把她送去做妾时,也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丢人,便提前把她过继给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连她的姓氏也给改了。再加上芳妹子进府时,郡王爷已在京城,即使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也不会想到她竟然是管家的亲妹子。”
七皇子又问:“在封地时,娴姐儿身边,除了你们两个,还有其他人吗?”
“有,还有十四名丫鬟,其中一等大丫鬟两人,二等四人,三等四人,另有四个没留头的小丫头。”
说到这里,秦嬷嬷顿了顿,她忽然就明白,对方问这件事的目的了。
“婆子我说的这个人数是最初的,后来变成十人了,这是因为其中四人因为不敬主子,被长史大人知道了,交给管家处置了,原本是要补齐人手的,可是后来芸娘子出了事,添人的事便耽搁下来了。”
七皇子皱起眉头:“不敬主子?是不敬娴姐儿吗?详细说说。”
这一次他忘了捏住鼻子,哪怕嘴里含着一颗大枣,秦嬷嬷还是听出了他的声音。
秦嬷嬷深吸口气,说道:“平时芸娘子都是晌午和晚上过来,把县主哄睡了再走。
那天我有事请假,没在府里,芳妹子感染风寒,咳得厉害,担心传给县主,便躲在自己屋里不敢出来。
芸娘子听说了这事,不放心县主,便匆匆过来。
她来的时间,既不是晌午也不是晚上,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过来,于是便让她撞见县主正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在爬,一边爬一边汪汪叫,而她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雪松,则和另外三名丫鬟笑得花枝乱颤,还不时用脚去踢县主的屁股,嘴里说着,叫啊,快叫啊,你多叫几声,就给你糖吃。
那时县主只有两岁,哪里懂得什么是屈辱,她只知道,她学狗叫,雪松她们就会高兴,就会给她糖吃。
芸娘子是县主的亲娘,哪里受得了这个,她不管不顾冲过去抱起县主,她没去找管家,而是直接去中路见长史。
长史闻言大怒,他是朝廷命官,不方便插手后宅中事,就勒令管家处置那四名丫鬟,当天,雪松她们四个就被发卖了,至于卖去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七皇子握紧拳头,他以前只以为娴姐儿被外家的人偷走后,受到虐待,直到今天才知道,娴姐儿在郡王府时过得也不好,只是她年纪太小,懵懵懂懂,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
“芸娘子是怎么死的?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七皇子沉声问道。
秦嬷嬷苦笑:“想来是有些关系的吧,这件事过后,不是四天就是五天,芸娘子就出事了。
那天下雨,她不知为何去了湖边,雨天路滑,她便跌进湖里了,等到被救上来时,人已经断气了。”
七皇子冷哼一声,问道:“她平时经常去湖边吗?”
秦嬷嬷语气里满是嘲弄:“她除了在灶间干活,就是来陪县主,无论灶间,还是县主的院子,都离湖很远,她怕是一年到头也去不了那边。”
七皇子没有要问的了,他对秦嬷嬷说道:“时辰不早了,你睡吧。”
秦嬷嬷哪里睡得着,可她心里清楚,这位让她睡觉,她就必须要睡,否则怕是就有来无回了。
......
秦嬷嬷“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茅厕外面,她四下看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假装无事发生,回去找芳乳娘,却发现芳乳娘踪影全无,一问才知,县主去静芳宫玩了,芳乳娘去接她了。
芳乳娘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回来时却只有一个人。
秦嬷嬷见她神色不宁的样子,便知道她应是和自己一样的经历,连忙提醒:“芳妹子,你不是去接县主了吗?”
芳乳娘如梦初醒,一拍脑袋:“哎哟,看我这记性,我这就去静芳宫。”
望着她匆匆而去的身影,秦嬷嬷笑着摇摇头。
也不知道七殿下从芳妹子嘴里问出什么了,芳妹子是聪明人,应能审时度势,不会隐瞒封地的事情。
至于七殿下为何会忽然盘问她们,秦嬷嬷并不意外,七殿下现在是最得宠的皇子,十有八九,是察觉出圣上的心思,想从她们嘴里问出郡王府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秦嬷嬷娘家已经没有人,唯一的女儿也已不在人世,她的后半辈子全都系在县主身上,县主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依靠。
县主好,她才好。
而县主虽然有父亲,却也和孤儿没有区别,而现在,县主却有着和公主们差不多的待遇,就连她和芳妹子,也有几分体面。
这一切,不是因为南陵郡王,而是因为县主得了帝后的宠爱,不仅如此,五六七三位皇子,也都把县主当成亲妹妹一样。
宫里最多的就是捧高踩低,可是因为有帝后宠着,皇子们护着,县主才能在宫里这种复杂的环境里,也能过得快快乐乐。
秦嬷嬷能看到县主的未来,千挑万选一位家世相当的如意郎君,荣华富贵一辈子。
但是前提是,县主必须要和郡王爷划清界限。
这种界限是无形的,对外他们还是父女,但是在皇帝眼里,郡王是郡王,县主是县主,郡王的事情不会影响到县主,而县主不会替郡王担责。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秦嬷嬷有信心帮县主权衡,因此,从现在开始,无论是她,还是芳妹子,都要紧紧站在县主身边,把她和郡王隔绝开来。
正如秦嬷嬷猜测的那样,七皇子从芳乳娘口中也问到了有用的东西。
原来,芳乳娘和秦嬷嬷之所以能保住性命,不仅是因为那一对龙凤胎,还因为芳乳娘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能让她娘家满门抄斩的秘密。
同样,芳乳娘告诉管家,她有自己的办法,每隔三日便会让府外的人知道她平安的消息,如果她没有送出消息,那就证明她出事了,到时会有人将一封告密信,连同所有证据,送去应去的地方。
至于芳乳娘自己,难道她就不怕满门抄斩连累她吗?
芳乳娘表示,她不怕,她早就被过继出去了,而且还是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株连九族都和她没有关系。
而那个秘密,芳乳娘起初并没有告诉七皇子,七皇子并不生气,能随便就说出来的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
可是当他让芳乳娘睡觉时,芳乳娘忽然开口,说道:“不管你是谁,你能在宫里把我绑了,说明你的身份一定不一般,我哥已经死了,我娘家和我早就断了联系,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那个秘密一直藏在我心里,以前是我用来要挟他们的,而现在,已经没有用了,若是现在不说,怕是以后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