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秋风习习,母女俩走在乡间小路上,时而蹲下捡几片金红的秋叶,时而小跑着追逐一蹿即逝的野兔。
乐天摘了一朵瑟缩在秋风中蔫哒哒的小花,说什么也要给幼安戴上,幼安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宝贝女儿把那朵半死不活的小花插在鬓边,清澈的溪水倒映出她的影子,幼安这才发现,自己还是那身车把式的打扮,配上那朵小花说不出的滑稽。
“臭乐天,你是故意的!”幼安笑骂。
乐天已经哈哈大笑着跑开了,银铃般的笑声被秋风送出很远很远。
终于,两人都有点累了,秋日的阳光纯粹而柔和,母女俩依偎着靠坐在阳光中,幼安取出用油纸包的点心,点心已经压碎了,乐天不浪费一点粮食,伸出小舌头把油纸上的渣渣舔得干干净净,那副专注的样子,像一只乖顺的小狗,幼安看得心都软了。
“阿娘,我看到那个人了。”乐天把最后一点渣渣舔干净,意犹未尽。
“嗯,就当认尸了。”幼安说道。当时在军营里,她在前,乐天在后,她也看到薛坤了,她不但看到,她还知道乐天的小动作,不过,她没管,如果乐天不说,她也不会过问。
乐天哈了一声:“我孝敬他一坨猪屎。”
幼安:“顶一筐烧纸了。”
乐天:“他死了,我也不会给他烧纸。”
幼安:“傻孩子,不懂了吧,不但要烧纸,还要多烧,不是给他烧的,而是要烧来打赏抓他的阴差,让他在黄泉路上多吃点苦,还要贿赂油锅掌勺的,每天都把他拎出来炸一轮。”
乐天点头如捣蒜,对阿娘的崇敬之情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阿娘不愧是阿娘,想得就是周到。
......
母女俩没回京城,而是去了扶风住的那座小庄子。
另外那座二百亩的大庄子,幼安也买下来了,那个庄子离京城比较远,幼安将田地给原本的佃户继续租种,又雇了一名庄头,只每个月过去看看,平日里便不多管了。
范柱子和李杏花夫妇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把庄子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扶风是个挑食的,平时吃饭挑三拣四,生活不规律,要么熬夜要么一觉睡到晌午。
没想到在庄子里住了些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臭毛病改了不少,居然还长了几斤肉,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看上去比之前更加鲜嫩可口了,一看就是女妖精喜欢的品种。
幼安看着他直叹气,小舅舅啊,你啥时才能回京城啊。
扶风却浑然不觉,他在这里住得很惬意,新书已经写完了,他正在构思下一本,如果幼安不来,他就要亲自回京交稿了。
幼安太忙,这阵子没来看他,因此,舅甥俩见了面有很多话说,幼安把最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和他说了一遍,听到杨太监的那个搞仙人跳的养女时,扶风忽然怔怔发呆,直勾勾地看着幼安。
幼安吓了一跳,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扶风打开幼安的手:“我有灵感了,不要打扰我,让我静一静。”
幼安翻个白眼,知道的是你有灵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鬼上身了。
好在正事已经说完了,幼安起身出去,留下扶风一个人发癫。
她走出屋子,便看到李杏花正在抢乐天手里的斧子:“小东家啊,你快把斧子放下,伤到手很痛的,乖啊,快点放下。”
幼安忙道:“杏花嫂子不用管她,她闲不住,随她去吧。”
李杏花只好作罢,可还是不放心,眼睛一直盯着乐天手里的斧子,见乐天抡起斧子去劈柴禾,她忙道:“小东家,这种粗活我来干,你快去歇歇吧。”
幼安笑得摇头:“杏花嫂子别管她了,你来和我说说你家孩子的事吧,我家要上新货了,可以顺便帮你们找孩子。”
“真的?”李杏花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吸引过来,满脸感激地看着幼安,“东家,您真要帮我们找孩子?”
幼安说道:“我要做一批新货,可以顺便把你们的寻人启事印在上面,就是顺带的。”
李杏花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顺带的也好,也好啊,东家,谢谢您,您是好人,好人!”
幼安进屋取了纸笔,对李杏花说道:“你把孩子的情况详细说说,我记下来。”
“范小虎,宝庆十六年八月生,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左肩有胎记一处,右手手背有疤痕一处。”对于李杏花而言,这番话早已倒背如流,可是每说一遍,她便重又燃起一丝希望,这些年来,他们夫妻便是靠着这一次次的希望活下来的。
扶风又完本了一本书,随着新书售卖,云棠阁也要上新货了。
自从知道范柱子和李杏花夫妻找孩子的事,幼安便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帮他们。
并非是她有多么心善,而是她也曾经和他们一样,走在寻找孩子的路上。
只是她比他们更幸运,只用了几年便找到了乐天,而他们,依然在路上。
因此,得知扶风的书完本了,幼安便决定把之前的想法付诸行动。
晚上,范柱子从田里回来,忙了一天的夫妻俩终于能坐下说说话了,李杏花便把幼安和她说的事告诉了范柱子。
范柱子又感激又自责,感激的是阳东家对他们太好了,自责的则是他们夫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给阳东家干活,只要攒够盘缠,他们便会告别这里继续寻找孩子。
“咱们在这里干一天,便要尽心尽力,把庄子打理好,把叶公子照顾好。”
次日一早,幼安便带着乐天回京城去了。
而她们刚到城门口,便被驱赶了:“城门关闭,闲杂人等全部退到红线以外,快,快!”
幼安忙问一起被驱赶的其他人,打听之后才知道,皇子们的车驾要从此门进城,他们要么留在这里等着,要么就绕远,从离此最近的另一座城门进城。
幼安才懒得等呢,皇子们有啥好看的,再说,他们不是遇刺了吗?万一那次没能行刺成功,赶在他们进城前,再来刺一轮,殃及池鱼怎么办?
皇子有人挡刀,她们小老百姓可没有。
幼安一刻也没有停留,让乐天赶着骡车走了,多走了二十多里路,从东城门进了京城。
但是大多数人没有骡车,他们当中有挑着担子进城讨生活的,也有推着小推车去城里走亲戚的,他们宁可在这里多等一会儿,也不想再走二十多里路了,更有那些外地来的客商,好不容易来趟京城,见不到皇帝,能见到皇子也是长见识了,足能回去说上几年。
因此,像幼安这样绕远去东城门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人仍然留在那里,等待皇子车驾到达。
进了京城,走出不太远,乐天便听到有人喊她:“小东家,小东家!”
东城门这片,她以前很少会来,没想到这里也有人认识她。
乐天扭头去看,便看到路边站着的人。
“咦,柴小公子!”
柴孟正站在路边冲她招手,骡车停到他面前,幼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柴小公子,要不要搭你一程?”
柴孟忙道:“要,要,谢谢阳东家,谢谢小东家。”
嘴里说着话,人已经上了骡车,在乐天身边坐下。
乐天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馄饨呢?还有,你要去哪儿?”
柴孟叹了口气:“别提了,一言难尽,我和我那两个表弟一起出来的,他们打架,谁也不服谁,其中一个抢了我的马车,要比比谁先进宫告状,我不放心,就让馄饨去追他们了。”
别人不知道他的意思,幼安和乐天一听就明白了。
柴孟是和五六皇子一起出来的,那两位打架,都要抢先一步进宫告状,于是可怜的柴孟就成了牺牲品,被扔在路边了。
“那你是要进宫,还是回公主府?”乐天问道。
“咱们先去接小七吧,他也被扔下了,去晚了他被人拐走了可就麻烦了。”柴孟说道。
幼安......
她现在无比庆幸乐天是个女孩子,再怎么淘气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若是乐天也像这几个男孩子一样,她可能已经一夜白头了。
好在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在路边踢石子的七皇子以及两名侍卫。
看到他们,七皇子一脸得意,对那两名侍卫说道:“我说对了吧,一定会有人驾着七彩祥云来救我的,你们还不信,哼!”
侍卫:七彩祥云?在哪儿呢?
七皇子一点也不客气,自己爬上骡车,他还是孩子,不用像柴孟那样坐在外面,他舒舒服服坐在幼安身边,还老实不客气地拿起小桌上的大苹果啃了起来。
幼安问道:“你们没去城门口迎接二皇子和三皇子?”
七皇子啃着苹果,口齿不清:“我和他们又不熟,再说,万一上次那些刺客的同伙卷土重来,赶在他们进城之前再来一刀,那我不就是去送死吗?我才不去!五哥六哥也是这么想的,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们都不去!”
幼安……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家无亲情吗?
她想起长安。
她仔细端详面前的七皇子。
长安和七皇子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七皇子可能随母亲更多一些,但是也能看出几分长安的影子。
七皇子啃着苹果,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满是怜爱的眸子。
他怔了怔,下意识喊了一声:“阿娘......”
幼安吓了一跳,忙道:“你说啥呢?”
七皇子反应过来,嘻嘻一笑:“没啥,我从来没叫过阿娘,我就是想叫一声,叫着玩呢。”
他从记事起就已经在皇子所了,除了皇子所,朝阳宫便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皇后对他很好,但是他从小就知道,皇后不是他的亲娘。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时,便跑去找了,可是亲娘见他来了,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求他快点回去。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去找过她,偶尔在朝阳宫里见到她,彼此客气而疏离。
“姨,你家的苹果真好吃。”七皇子又啃了一口苹果。
幼安微笑,这就是在路边随便买的,哪里比得上贡品,只是这小孩在转移话题罢了。
人小鬼大。
长安小时候也很聪明,比自己聪明多了,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皇帝家的孩子也和寻常孩子是不同的。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幼安一怔,京城之内,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皆严禁纵马。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外面传来柴孟的声音:“是锦衣卫!”
七皇子掀起车帘,伸长脖子向外张望:“咦,光天化日,锦衣卫怎么出来了,该不会是真有刺客吧?”
柴孟说道:“看样子像是往南城门方向去的。”
二皇子和三皇子,就是从南城门进京。
七皇子探出身子,冲着跟在后面追着骡车跑的侍卫喊道:“你们留一个保护我,另一个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咱们在云棠阁碰头!”
幼安:“你们也要去云棠阁?”
七皇子:“姨,连你也讨厌我吗?我自幼就和阿娘分开了,孤苦无依......”
幼安......
幼安轻咳一声,柴孟立刻会意,对幼安说道:“阳东家请放心,到了云棠阁我便让人去报信。”
馄饨不在,但是云棠阁隔壁的绸缎庄就是他家开的,随便找个人就能去报信。
幼安这才放下心来,于是,母女俩只好带着柴孟和七皇子一起回了云棠阁。
一进铺子,七皇子便像撒欢一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看到铺子里又上了很多新货,他看什么都新鲜,可惜囊中羞涩,他那点零用钱,无法满足日益膨胀的需求。
“也不知是谁家的熊孩子,像个乡巴佬进城一样。”
耳边传来议论声,七皇子冲她们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姐姐们,我没有亲娘,我爹不管我,哥哥们嫌弃我,把我扔到路边,是这里的姨姨好心把我捡回来,否则我一定会被拍花党拐走的.....”
待到七皇子的那名侍卫赶过来时,七皇子已经讨到五两银子了。
“七......七少爷,二爷和三爷又......又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