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
不明白。
女子怎么能当家做主呢?
黄刘氏,到底还是不太明白面前的境况。
她虽本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可她脑中,又有一道念头告诉她——
老头子的决断不会错。
这么多年,无数次沉浮起落,都证明老头子的决定不会错。
况且......
况且,绝对不是她看错了。
女子是主人。
女子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名书生,左侧那人容貌偏阴柔,眉眼沉静。
右侧是位稍年长些,气度从容弘雅,臂弯里稳稳抱着个八九个月大的孩儿。
盛夏天热,孩子身上穿得单薄,一张小脸紧绷,表情有些臭臭的,乌溜溜眼珠却四下转个不停,灵动鲜活,掩不住几分讨喜可爱......
整个家,分明没有人敢走在她前头去。
故而,女子明显确实是主人。
虽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差别,不过南北相隔太远,说不准就是有什么差异......?
黄刘氏艰难整理鬓角凌乱的发丝,而与其同时,杜杀女也在打量着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朗声笑道:
“门房说有故人前来认亲,我心中欣喜,故而我没来得及卸甲便进来了,没有惊扰诸位吧?”
因害怕惊扰眼前人,杜杀女用的是这辈子罕见的缓和语调。
不过好在,确实挺管用。
此话落地,屋中那大大小小的身影见她如此和善,原先紧绷的肩背都松懈不少。
黄刘氏被两位乖顺的儿媳扶着,一家子小心给杜杀女见了礼。
一直等一切完毕,杜杀女身后许久没作声的陈唯芳才适时笑道:
“方才我抱着孩子落后一步,有些眼拙,如今才让认出来......这不是师母吗?”
“咱们之间何必如此见外!多年未见,您与师父老人家身子骨可还康健?说起师长,话说此处怎么不见师长踪迹?”
此声优柔,难掩挂怀之真切。
当即便令风尘仆仆的黄家一家子纷纷红了眼眶。
原先垂眸的黄刘氏老婆子更是猛地抬起头,眯着有些老迈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陈唯芳。
老人家上下唇瓣开合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反倒是率先留下了两道浊泪。
痴奴:“.......”
元隆:“.......”
杜杀女:“......”
她原先还以为自己已经够虚伪了,没想到陈唯芳这么一开口,那一声八百年陈酿老绿茶的芬芳更是无法遮掩。
人家要行礼之时不开口相认,偏生等行完礼才出来做好人......
好装,好装。
当真是,好装啊,阿芳!
该不会自家阿芳在旁人面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吧?
那阿芳有那么多穷追不舍的追随者,完全不令人意外了呢!
杜杀女心中思绪不断,黄刘氏倒终于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流着泪欣喜道:
“撷芳......撷芳......”
“好孩子,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仅没老,反而姿容更盛了几分,令我这老婆子第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如今你这是成家立业了?孩子怎么才这么大?”
黄刘氏到底是老实本分,宽宥人家养出来的老太太。
一张口,便朴实得紧。
认亲也三句话也不离家事。
又是挂怀陈唯芳婚事,又是近前几步,想好好瞧瞧元隆......
小老太太当然是好意,望向元隆的神色也慈爱的紧。
只是实在架不住元隆今天陪着阿娘在城外马场晒了一日,原本就有些神色臭臭的,如今见生人近前,当即别过脸,趴在自家芳芳的肩上便开始念叨:
“芳芳,芳芳......”
“奶奶,奶奶......”
“mo?mo?坏坏!”
痴奴:“......”
杜杀女:“......”
元隆的开口比寻常孩子早,这事儿几人其实都清楚。
只是开口早,有时也不意味着好事。
例如今天,知道的人,能听出来元隆是想喝牛乳,而最后一句里,mo是南地方言里‘没有’的意思。
整句的意思是如果谁不给他喝牛乳,就好坏好坏!
元隆素来霸道惯了,脾性就是这么个脾性。
家里的人都知道,可架不住旁人不知道。
这话说出来,又是在黄刘氏开口的空档,就显得很像是在骂面前满脸慈爱的小老太太是坏蛋......
这怎么能行呢!
小老太太这回是真的要哭了!
“别让小哑奴儿说话了,抱下去,快抱下去。”
不等陈唯芳解释,杜杀女便揉着额角抢过了话头:
“这小祖宗成日就知道嘀嘀咕咕,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往后说不准便要败在这张嘴上......”
痴奴从前与黄家无甚交集,孩子哭闹当前,一时也对‘师长’的师长一家没什么兴致,便顺势从陈唯芳怀中接过了元隆,一路哄着往内院去了。
不明所以的黄刘氏远远瞧着孩子离去,下意识便压了压眼角。
陈唯芳倒是淡然,笑道:
“家中小子不懂事,让师母见笑了。”
“您还没说,师长他......”
有此二言作引,这回黄家两儿郎算是再难忍耐,哽咽着将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杜杀女来时路上隐约听陈唯芳简单说了几句关于这位旧年师长的事儿,但也仅限于知道老人家叫什么,是何方人士。
如今听到这些话,倒有些惊奇。
她一边听着一边解了胸甲,寻了个位置坐下,又给黄家几个最大也不过六七岁的孙辈各自分了一些桌上攒盘里的糕点,这才道:
“真没想到,居然还有此事......”
杜杀女手下本就缺人缺得厉害,来来回回统共也就那么多人。
自春日见走后,一切更是雪上加霜。
这小子倒是知道稳下脚跟后报平安,可前几日寄来的信件里,也说明得暂时留驻琼州,帮不上什么忙。
杜杀女已为手下没有得力干将的事儿发愁了有一阵,今日回来时听到自家阿芳的师长来投奔,心中正还窃喜......
没想到,如今阿芳的师长没来,反倒是师长一家老小齐齐整整都来了!
这群人能干啥?
说实话,这群人看着倒是面善得厉害......
但那种清澈见底的眼神,说好听点儿叫淳朴,说难听点儿,就是明显有些过于不谙世事!
黄家最小的那个娃娃,吃了杜杀女递过去的一块糕点,就一屁股坐到她脚边哼哧哼哧给她敲上腿了......
这么敦厚老实,能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