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靠陈唯芳】
这决定，其实作的并不容易。
一来，是因为知道陈唯芳是何为人。
二来，是因为......
黄石曾拒绝过那封远道而来，言辞恳切请他前去邕州出仕的信件。
不，或者说，不是拒绝，而是彻彻底底忽视了个彻底。
这年头，遗失信件是常有的事。
他先前不愿带家眷远赴邕州，更不愿同这位心有城府的故徒斡旋，自然准备假托失信之名，拖延一番时日。
可不曾想，那一封信件之后，陈唯芳竟也没有再寄信来。
更没想到的是，他如今还得去投奔对方。
先前那一封信没回，现下却又按照那封信寻过去......
原先准备好的托词便不能再作数。
这一回，若是见面，还不知要受到什么样的奚落......
“老头子，老头子？”
略带苍老的温缓女声唤回黄石神智，黄刘氏捧着几件旧衣，眼见自家老伴望来，展纹笑道：
“老二媳妇和我说，邕州可在最南边，我想着若是要去南边，肯定比荆州要暖和不少。”
“现下外头动荡，咱们举家搬迁带那么多东西总归也不方便，不如就将咱们家这几身旧衣送给城外流民，也好让他们好好过个冬。”
那几件旧衣自然说不上多体面，上头还有细细密密缝补过的针脚。
不过胜在夹缝里添了足数的鸭毛鸡毛，一瞧就厚实暖和得很。
黄石知道自家老妻的脾气，也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只道：
“自然是随你，不过也别全送出去，说不准还有用得到之时。”
荆州至邕州，路途不短。
此行除却要备足银钱车马，还得防备一路盗匪。
这年头里，若被劫道，实在难挪动半分，典衣典首饰，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人常有的事。
黄刘氏略略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便从手上那几件衣服里选了一件较薄的取出，重新放回自己收拾好的木箱之中。
黄石瞧见，花白的眉眼微颤，却仍没有多言。
黄刘氏一边继续整理着箱柜，一边随口嘀咕道：
“真不知你怎么想的，咱们这一大家子，两对儿子儿媳，五个孙辈，十几口人，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收拾出来的。”
“没说不听你的，只是缓几日再走也来得及，哪有这般连夜收拾的道理......”
黄刘氏是江南女子，年少时当过绣庄的绣娘，后年纪大了有意离开绣庄，寻个好人家婚配。
可绣庄掌柜哪里舍得放弃摇钱树？
那掌柜故意哄骗黄刘氏签下一则根本完不成的绣活契书，有意让黄刘氏欠下一大笔账，来日好卖身绣庄......
所幸当时黄石路过，顺手将人救出，这才有了一段姻缘。
她与黄石几十年夫妻，见过不少沉沉浮浮，却仍不改心善又温厚，念叨起来一时便有些没完没了。
黄石安静听着，看着肩背已有些垮塌的老妻一点点收拾着行囊，花白的鬓角一时被烛火映照得有些昏昏欲化。
黄刘氏嘀咕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掌，分明是几十岁的老妇，眉宇之间却还是有那么一丝被疼惯的天真：
“老头子，我记得你方才说，咱们要去邕州找人投奔是吧？”
“咱们要投奔的人，难道就是上次从邕州给你寄信的学生？你那么多学生里面，我记他记得最清楚，模样俊俏的很，他叫什么......什么......撷芳是吧？”
陈唯芳，字撷芳。
不认识的人，通常不知陈唯芳小字。
而知道小字的寥寥几人，黄刘氏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她隐约还记得那孩子来家里讨教学问，她留人吃饭时的场景，可如今细想，也得有十几年不见了。
自师徒两人那日大吵一架，几乎断绝往来，那孩子便再也没有在家里吃过饭。
十几年里，老大成了家，老二成了家，两兄弟又各生了好几个孩子......
她也再没有见过那名为撷芳的俊俏少年。
没想到，如今到还有机会了。
“依我看，还是你这老头子脾气太硬的缘故......”
黄刘氏回忆着那少年的模样，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便放轻了些：
“撷芳生得好，脾性又温和知礼，但凡见过他，就没有不夸的，只有你，一天天给人家脸色看。”
“若不是你们从前那架吵得凶，如今你说要去投奔他，他指定能派人接咱们，哪里需要连夜让孩子变卖此处家宅，自己顾马车前去邕州，也没个人护送.......”
天色衰微，鬼魅横行。
只是鸡鸣未至，人却难辨厉鬼分毫。
黄石听得额角突突直挑，却到底是没有说什么惹怒面前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妻，只小声叹道：
“等到了邕州，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眼睛......眼睛老这样不行啊......”
黄刘氏正专心理着自己几件陪嫁首饰，叮叮当当一时也没听清楚，便又问了一遍：
“老头子你说什么？”
黄石猛猛摇头，探头从窗户瞧出去，岔开话题道：
“老大回来了，雇好马车没？”
奔走半夜方才回家的黄家老大累到满身大汗淋漓，脚都没站稳，便听见老父追问，连忙道：
“阿爹，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安排好了——
一共是三辆马车，多给了三两茶水钱，马主说等他套好马，天不亮就能走。”
黄家老大话音落地，黄家老二与他前后脚进门，也回话道：
“阿爹，暂时走不了了。”
“我是去给邻里饯行，回来时碰见州府的差役传话，说是请您再去一趟，州牧有事请诸公商谈.......”
此话落地，饶是黄石见惯风浪，也是不由得眉间轻跳一息。
落日时分，州牧才召集众人商谈过一次。
如今这才过了半夜，子时都还没过完，便再次召集议事......
用脚趾想想都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
黄石浑浊的双目微微闪动几息，隐约可见其中白霾深重。
一家子人都等着他的决断，有人决意听他的，有人隐隐棋盘他别那么草率决意离去......
可到最后，黄石仍只说道：
“我去一趟州府，你们按计划先行一步。”
“老伴，你记得带上当时我收撷芳为徒的师徒信物，若我没有如约到达邕州，你便拿着那双【鞋】登门，求他看在我昔年几分薄面上，宽待你们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