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戎弩?
元戎弩?!
这是什么东西?
只三个字,却实打实勾起了刘继的好奇心。
刘继虽没研究过什么学问,可也在学堂外偷认过几个字,依着纸上注解,指尖拨动机括,拆分、拼接、上弦,动作流畅利落,片刻便将这架精巧的元戎弩组装完毕。
此弩远比寻常单兵弓弩小巧,却结构精密,暗藏巧思,兽筋弩弦紧绷发亮,铁矢卡槽规整利落,暗藏杀伐之力。
刘继心中一动,抬手平举,对准道旁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指尖轻轻扣动机括——
“咻!”
一声短促凌厉的破空声炸响,力道远超寻常弓箭,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乌黑铁矢转瞬即至,狠狠钉入粗壮树干之中。
噗的一声闷响,树身剧烈震颤,枝叶簌簌掉落。
那一箭力道霸道至极,直接透树七分,整支铁矢大半没入木质深处,只剩短短一截尾羽裸露在外,牢牢嵌死树干,触目惊心。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弟兄皆是瞠目结舌,满脸震撼。
寻常弓弩最多破肤入肉、浅嵌树干,这般透木七分的恐怖穿透力,简直骇人听闻。
刘继握着微凉的弩身,指尖抚过精密机括,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心底骤然一寒,瞬间洞悉了杜杀女所有算计。
她放他归城,赠他商路册子,看似是放虎归山,昏招频出......
可这架暗藏囊中的元戎弩,才是她真正的态度。
这是恩赐,更是震慑。
她是在清清楚楚告诉他——
她有这般神兵利器,有远超他想象的底蕴与实力。
他若乖乖听话,替她办事,银两、前程尽数可得。
可他若心存异心,敢反悔作乱、拒不按照她的命令去做......
这等恐怖杀伐的利器,来日便会对准他和他的一众弟兄,成为悬在横城、淳城上空的夺命利刃!
此女,竟有如此可怖心机!
明白这一点之后,刘继原先唇角笑意彻底消散,再没了片刻之前的志在必得。
与他同乘的兄弟率先察觉不对,既激动,又疑惑道:
“大哥,你这是从哪里掏来的宝贝?”
“难不成你先前说好事,就是此物吗?此物确实是巧夺天工,可只此一柄猛器,能派上用场之处着实是有限......”
有限。
当然有限。
因为这就不是让他拿着用的东西,本来就是威慑他所用!
如此天工好物,怎么可能只有一把?
对方手中,只怕还有百把,千把......
州府肯定是极富裕的,说不准,人家手头的元戎弩之数,甚至能达近万!
如此一来,那他先前所猜测的一切,岂不都是错的?!
什么‘放虎归山’,什么‘穷途末路’......
其实都是假的。
只有试探,才是真的。
只一息,刘继就想到了那间阴暗地牢中时,那女子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
先前他不以为意,甚至觉得那是嘲弄,如今细想,那分明才是真真正正的势在必得。
她像是高高在上,操弄棋盘的下棋之人,饶有兴致地将一条看着是坦途的册子递给了他。
她递出那本册子之时,没准早知道他有反骨,也知道他准备拿着册子单独干一票,然后独吞一切......
可她,仍兴味盎然地看着他收下册子,目送他骑马离开......
然而,然而。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估算到后续的一切呢?!
她肯定是估算过的!
她肯定是估算过的!
等他显露出他的反骨,她便会带着数百,数千,手拿元戎弩的兵卒包围横淳二城!
届时,劫商船的过错在他身上,赃货也在他手上......
那些被劫的货主如果找来,自然也只会找他麻烦。
等等。
等等。
找他的麻烦?!
刘继心神稍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瞬间豁然惊醒,再一次猛地掏出那本被自己藏在怀中的小册。
小册还是那本小册,只是这回刘继更加认真地去瞧关于船东或者货主的记录。
先前仓促接手,他只粗略扫过几眼,只当是普通商队名录,此刻静下心神逐行细读,暗藏的玄机彻底暴露在眼前。
册子上记载的数支南北通商船队,看似是民间私商往来,背后船东与货主,竟无一寻常百姓,尽数是邕州周遭各类官员。
刘季目光飞快扫过一条条记录,心头愈发冰凉——
【第一支江运船队,船东乃是琼州司仓参军,名下商船常年运送粮米、绸缎,走临江主道。
第二支陆路商队,归属广州府巡捕副官,主营铁器、皮革军需货物,沿途有官路通行特权.
第三支远洋舸队,是广州府儒学教授私产,载着书卷笔墨、珍稀药材,看似清雅无争,实则有四五艘内河驳船护卫,主船吃水极深。
还有一支短途转运商队,幕后之人不知是何州府的税吏,专营各地特产杂货......】
......
一只只商队,货物规整,来路标注明白。
果然......
全部都是官船。
短短片刻研读,刘季浑身汗毛骤然倒竖,彻底看透了这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
她根本不是真心招降,也不是想用银两笼络他,而是精准拿捏了他如今缺资少粮、急需积蓄势力的处境,故意抛出这份唾手可得的好处。
只要他一时贪心,贸然出手劫掠其中任意一支商队,便是坐实了劫掠官货的重罪。
等别地的官员寻来,届时所有过错都会尽数扣在他头上,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手握罪名,那位公主便能占据绝对大义,名正言顺调动州府兵马,堂堂正正出兵讨伐横城与淳城。
到那时,他从坐拥两城的一方主事,会瞬间沦为叛逆贼寇,人心尽失、师出无名,彻底落入对方的掌控之中。
好一个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算计!
不劫,对方有元戎弩,来日针锋相对,死路一条。
去劫,若是没有将她拖下马,等对方反手一个诬告,便也是死路一条。
刘季心中惊疑不定,沉凝的脸色尽数落在周遭弟兄眼中。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驻足不动、神色凝重的大哥,满心疑惑,却无人敢贸然开口打扰,只能静静等候吩咐。
短暂沉默后,刘季骤然抬眼,眼神锐利凝重,脚下一转,直接舍弃回城的官道,调转马头朝着江边方向疾驰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皆是一愣,那络腮胡二哥连忙快步跟上,高声疑惑追问:
“大哥,方向反了!不先回城整顿兵马、安定城防吗?怎么往江边走?”
刘季勒马驻足,转头看向一众弟兄,语气沉得吓人,带着几分后怕与冷厉:
“整顿个屁!如今一把尖刀已经悬在我们脖子上了,片刻都耽误不得!”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悸,沉声拆解眼前的死局:
“这位公主心计深沉,根本没给我们留半点退路。放我回来、赠我银路、赐我神兵,每一步都是算计。她硬生生给我造了个前有狼后有虎的绝境!”
众人听得一脸茫然,全然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刘季目光沉沉望向远处奔流的江水,眼底满是清明与警惕,缓缓道出最终真相:
“我原先以为,她缺人手、缺势力,故而想要招降我,借力稳固邕州地盘。如今看来,我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她根本不缺钱财人手,此番所作所为,从来不是招揽,而是一场赌上我们全部身家性命的考验。”
“过了,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输了,我们横城、淳城上下所有人,尽数死无葬身之地!”
“这船,我们得按她的吩咐去劫,但我刘继也不是吓唬大的......这回要劫就劫,肯定要劫一票大的,和她彻彻底底绑死在一条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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