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徒春日见亲鉴:
别来日久,未得相见,思念颇多。
那日我以名分规矩相拒,冷你良多,这段时日久别细想,发现自己还是颇有错憾。
亏你依旧待我如初,事事迁就、密报不断。
乱世浮沉,我奔走四方追随明主,前路艰险、世人皆避。
唯独你,次次义无反顾,此前大业困顿,你屡屡倾囊相助,从未有过半分推诿迟疑。
你这份不求回报的心意,我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其实细想开来,世俗礼法、师徒名分,终究不过是浮云过眼。
你一片赤诚待我,数年坚守从未更改,这般深情,我纵然铁石心肠,亦难免动容......
......【涂抹】
.......只是如今我追随明主举义大业,正值生死关键之时,实在无心儿女情长。
不如这般,你暂借我纹银五千两,以解面前燃眉之急?
我知晓这笔银两数额不菲,可我信你待我之心赤诚,定然不忍看我数年心血付诸东流。
你若愿再度助我,你我情分,我自会好好掂量,不再以冰冷规矩薄待于你。
静候佳音。
汝师陈唯芳手书。】
......
陈唯芳搁下笔,细细瞧了一遍信笺,实在没忍住,又被自己的虚伪逗乐。
这封信笺上的字体,倒是他一贯的笔走游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中途却因他实在被自己恶心得没拿稳笔,故而有了一处涂抹。
那涂抹在薄透清亮的宣纸上着实扎眼,不过好在这封信的用意,从不是表达他有多真心,而是......
愿者上钩。
故而,陈唯芳也没准备再誊抄一份,而是就此塞进早已备好的信封之中。
只是,信口即将封缄的那一瞬,他到底是有些犹豫,再度提笔,再靠近封口那一侧落笔写下一行小字:
【若能在月底之前凑齐银钱,或可待月西厢。】
这句话落下,陈唯芳才算是长出一口气,取了一旁的短支蜜烛在笺口点上几滴,才落下自己的私印。
私印既落,一信已成。
面前仍是成山的公文,按常理来说,合该早些料理。
然而这封信落成之后,陈唯芳却没有如往日一般奋战书海,反倒是眉眼之间有些许化不开的茫然。
他隐约能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可那一丝感觉又着实太过微不足道,勘不破,抓不牢,令他一时有些恍恍然。
陈唯芳极少有这样的状态。
上一次,依稀还是爹娘皆故,他守着爹娘尸骨,与空荡荡的半个小院时。
为何是半个呢?
自然是因为爹娘已死,族中树伯照例按丁数,回收田产房屋。
所谓丁,指的便是男子,男丁。
他虽出身寒门,可门之所以为门,祖上也算是有些传承,也有几户富贵亲戚。
他们通常便是族中最‘正统’的那几支,说为了拉拢旁支也好,说是免得穷亲戚出门丢了面子也好,通常便会掏钱铸屋分田。
可这丁权,是需要还的。
族中男子落地时,便会分一次,身死之后,便会回收,分给下一个呱呱落地的男丁。
别说什么父传子,子再传子......
比国法更可怕的,往往是宗法礼数家规。
这些层层叠叠的规矩之下,除非站得高到令人看见,否则小人物从来没有喘息的余地。
他当年站在那个被分走一半的院子里,也是如今日一般茫然。
那个家里刚添了丁的叔伯,家里还算宽裕,自己没有来住那分走一半的厢房,反倒是将那个屋子租了出去.....
故而他原本好好一个家,也被硬生生割走了一半。
他在那头守着爹娘想哭,可也不等他哭,那个家里干生肉买卖的屠夫便高声呵斥婆娘,让婆娘煮下水,又和家里那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说笑打闹......
下水的香气从窗缝中钻进他的鼻尖,和他爹娘日渐腐烂的尸臭堆叠在一起。
陈唯芳时常觉得,自己大概便是那时候疯的。
只是他的疯,又不如痴奴一样撕心裂肺,惹人生怜。
若是非要说起的话,飘飘乎只如有人多年前轻轻捅了他一刀,然后他以为自己没有大事,故而也没有回头,一直挣扎且麻木往前走......
然而,然而。
当他多年后,觉得有些疲累,想要低下头修整之时,才猛然惊觉自己这幅躯体早就已经腐烂生臭了。
那一刀,那一刀,早早就已经将他杀了。
只是他自己尚且未得知,故而才拖着尸骨走了好多年。
而如今,竟还想把这尸骨卖个好价钱。
夜色压檐,月华如镜。
书房内风韵犹存的文士终究是不敢见自己,到底阖上眼,借此以作躲避。
陈唯芳以为自己缓缓神,还能上路。
可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缓完,书房门口便传来一道脚步声。
脚步匆忙,也不够轻快,听着不像是痴奴以及明主的步伐。
陈唯芳正兀自疑惑此夜会有谁来,睁眼一瞧,便见家中那刚离去不久的小祖宗又推开门走了进来。
痴奴一改先前离去时的周身阴冷,如今堪称眉飞色舞:
“阿芳!告诉你一件好事儿,和另一件更好的好事儿,你想先听哪一个?”
什么话!
什么话!
大晚上不睡觉,来这儿让他做决定是吧!
陈唯芳有些无奈,一时也没注意到心头那点儿茫然散了:
“......能有什么好消息,你可别说是明主总算让你留下那两头牛了......”
傻三儿还是如从前一样,脾气大归大,却好哄得紧。
二十两银钱而已,又不是五千两银钱,哪里值得如此高兴忘形?
需得知道,他如今可是快要卖身凑钱了!
陈唯芳想长叹一口气,劝人快点儿回去睡觉。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痴奴竟连连摇头,取过他先前搁置在桌上的笔,抬手便落下一个字。
痴奴的字,他是知道的,不如他清冷飘逸,却也清俊遒媚,内含风骨。
故而,当那个字当真落下之时,着实让陈唯芳一惊。
惊的不只是此字的浑然天成,还有此字的字意。
陈唯芳凝神看了好几遍那个硕大的【叡】字,方才缓缓抬头,望向痴奴。
痴奴自进门起,便眉眼含笑,恍恍惚如坠一场盛大的美梦之中。
他的眉眼温和,无害,纯良。
不像是往日那个凶名在外,对谁都喊打喊杀的痴奴。
反倒......
反倒有些像是那个,只在痴奴口中出现,曾以美貌冠绝金陵,却蠢笨好骗,无论多少人说要带她走,她都愿意付诸真心的花魁娘子。
痴奴用一种恍若呓语的声音,轻声喃喃道:
“妻主说了,往后我们的孩子单名一个【叡】字。”
“往后,她若能当皇帝,她就让我们的孩子当皇帝。”
? ?待月西厢:出自元稹《月明三五夜》,【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
与‘共赴巫山’不同,这个词比较侧重私下相会、私约,偏相逢,不算直接指代房事。
?
何事不重来:出自李商隐《瑶池》,【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
诗的末两句是写西王母不见穆王而产生的心理活动:穆王所乘的八骏飞驰神速,一天能行三万里,如果要来,易如反掌,可是他为什么还没有如约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