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当前大明面临的最大危机抛了出来。
“诸位爱卿。”
“辽东急报,皇太极亲率十余万大军,将锦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早朝,朕只想听听,对于锦州之围,你们有什么看法。”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孙承宗作为蓟辽督师,责无旁贷地第一个站了出来。
老将军虽然年迈,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皇上,锦州乃是辽东的咽喉,绝不可失。”
“老臣以为,朝廷必须立刻抽调精锐,出关支援锦州。”
孙承宗的眼中闪烁着久经沙场的寒芒。
“皇太极孤军深入,战线拉得极长。”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让他在这辽西走廊吃个大亏。”
洪承畴紧随其后,大步跨出班列,双手抱拳。
“微臣附议。”
“皇上,如今我大明在顺天府练就的新军,已经初具规模。”
“将士们装备精良,火器充足,士气正盛。”
“微臣以为,这支新军完全有实力在野战中与皇太极的八旗骑兵一较高下。”
洪承畴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他掌管兵部事务,对新军的战力最为了解。
“我们不惧怕野战,正该借此机会,狠狠打压建奴的嚣张气焰。”
兵部尚书王洽也跟着站出来附和,表示兵部可以立刻统筹粮草军械,支持出兵。
武将勋贵这边,气氛顿时被调动了起来,不少人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然而。
朝堂上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如此简单。
一阵沉重的咳嗽声打断了主战派的激昂。
内阁首辅韩爌缓缓出列,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皇上,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鲁莽。”
作为东林党的领袖,韩爌一开口,立刻就有不少文官挺直了腰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锦州固然重要,但我大明的精锐更是国之根本。”
韩爌叹了一口气,语气沉痛。
“贸然出关,万一中了建奴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啊。”
紧接着,李标和周延儒也先后站了出来。
周延儒的眼神微微闪烁,言辞却十分恳切。
“皇上,韩阁老所言极是。”
“皇太极向来狡诈多端,他围攻锦州,未必是真的要死磕城墙。”
“也许他就是在等我们的援军上钩。”
“我军长途跋涉,疲惫不堪,若是骤然遭遇以逸待劳的八旗铁骑,胜算实在太低。”
随着这几位阁臣的表态,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发生偏转。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班列。
他一身整洁的绯色官服,表情如同古井一般,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每一次开口,都必定会切中要害。
“皇上。”
温体仁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微臣坚决反对派兵支援锦州。”
此言一出,孙承宗和洪承畴的脸色都变了。
温体仁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继续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据前方斥候的线报,皇太极在宁远和锦州之间,已经布置了重兵。”
“他摆出的,分明就是围城打援的阵势。”
“他把刀磨得飞快,就等着我大明的援军自己往上撞。”
温体仁抬起头,直视着前方的虚空,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现在派新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白白送死。”
“微臣以为,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期待锦州城内的守军能够死守到底。”
“只要他们能拖住皇太极的主力,拖到建奴的后勤辎重消耗殆尽。”
“这漫长的补给线,自然会逼得皇太极退兵,锦州的危机便可不攻自破。”
这番极其冷酷的战略分析,让大殿内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洪承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温体仁,眼神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温大人,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洪承畴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可知道前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袁崇焕和祖大寿等将军,正带着几万将士,在锦州城下苦苦支撑。”
“他们面对的是十万如狼似虎的建奴。”
“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向朝廷发出了无数封求援的血书。”
洪承畴指着温体仁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为大明流血流汗,你却在这里冷眼旁观,让他们去死守。”
“我们若是抱着这种见死不救的态度,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岂能不寒心。”
“以后,谁还会为这大明朝卖命。”
这番话极其诛心,许多武将都红了眼眶。
然而,温体仁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冷冷地看了洪承畴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懂大局的莽夫。
“洪大人,慈不掌兵,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前线将士的牺牲,固然令人痛心。”
“但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这种牺牲,是值得的。”
温体仁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朱敛,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皇上。”
“就算最坏的结果,锦州真的丢了。”
“我们大明依然可以依靠宁远坚固的城池进行死守。”
“退一万步讲,就算宁远也守不住,我们背后还有天下第一关,山海关。”
“只要山海关不失,皇太极就插翅也飞不过来。”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他最核心的论点。
“可是,如果我们意气用事,将大明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精锐新军折损在辽西的野外。”
“那就等同于自己砸碎了护国的盾牌。”
“一旦大军覆没,皇太极势必乘胜追击,到时候,他若是再次绕道蒙古,兵临京师城下。”
“那可就不是丢一座锦州城那么简单了。”
温体仁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残忍地剖开了大明虚弱的内核。
“更何况,诸位大人不要忘了。”
“现在可不仅仅是辽东有战事。”
“蒙古诸部趁火打劫,正在不断地扣边劫掠。”
“九边重镇,哪一个不需要朝廷的粮草、军饷和器械支援。”
温体仁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主战派的官员,眼中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大明现在的国库虽然因为皇上开海和新政略有盈余。”
“但也绝对撑不起这种多线作战的恐怖消耗。”
“拖下去,大明会被活活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