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鸦雀无声。
朱敛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大明历代辽东战略的最痛处。
“所以,朕这一次,必须走这一步险棋。”
“一来,是用朕这个最大的诱饵,去逼迫朝堂内部的内奸现身。”
“只要他们以为朕陷入了绝境,他们就一定会按捺不住,露出致命的破绽。”
“届时,朕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扫清大明内部的障碍。”
朱敛猛地转过身,眼神如炬。
“二来,朕也是想要借着这次机会,彻底稳定辽东的局势。”
“朕不求能全歼建奴的所有精锐。”
“但至少,要利用这一次他们倾巢而出的机会。”
“将八旗的主力打残,打废。”
“让他们无力再向西进犯。”
朱敛重重地将指挥棒砸在沙盘的边缘。
“只要打赢这一仗。”
“大明就能赢得五年、十年的宝贵发展时间。”
“等大明真正将摊丁入亩落到实处,将开海的红利收归国库。”
“等到那个时候。”
“就算他们再来,也没用了。”
朱敛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他的话语中,描绘出了一幅宏大而长远的帝国蓝图。
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乾清宫偏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们知道。
皇上说得都对。
每一条分析,每一个推演,都切中时弊,高瞻远瞩。
若是真能达成这个战略目标,大明便能迎来真正的中兴。
可是。
这也意味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将要在刀尖上跳舞。
孙传庭的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敛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不可动摇的固执。
“皇上宏图大志,微臣万分钦佩。”
“但微臣,依然不能同意皇上的冒险之举。”
他膝行两步,离御案更近了一些。
“大明可以少发展几年,我们可以慢慢积攒国力。”
“但若是皇上有了什么闪失,我们必定追悔莫及。”
孙传庭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极其犯忌讳的话。
“皇上,您且看看如今的大明宗室。”
“皇上的继承人并不稳定。”
“若是从那些藩王之中选出来。”
“他们为了坐稳皇位,必然会向那些士绅妥协。”
“到时候,摊丁入亩会被废除。”
“商贸局会被裁撤。”
“他们绝对不会支持改革。”
这番话极其尖锐。
但却字字诛心。
洪承畴也猛地磕了一个头,沉声应和。
“孙大人所言极是。”
“那些藩王,本就是新政的阻力。”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万死不足惜。”
“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明再继续烂下去。”
黑云龙急得直搓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皇上,您要是出事了,大明就真的完了。”
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绝。
“老臣今日就算是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也坚决不同意皇上以身犯险。”
群臣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他们宁愿大明走得慢一点,宁愿前线打得苦一点。
也绝不容许大明唯一的主心骨去进行这种豪赌。
他们是亲眼看着这位帝王是如何在风雨飘摇中,硬生生地将大明拉回正轨的。
在他们心中,朱敛的安危,早就超过了辽东的一城一地得失。
看着跪在地上一脸视死如归的重臣们。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欣慰,也有几分不甘。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殿内的回声,仿佛是他内心沉重的叹息。
“罢了。”
朱敛挥了挥衣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既然你们如此坚决,此事便到时候再说。”
听到皇帝终于松口退让。
孙承宗等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他们依然不敢完全起身,只是稍微直了直酸痛的腰板。
朱敛转回身,目光重新变得冷峻。
“内奸的事可以缓一缓。”
“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锦州。”
黑云龙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身来,连膝盖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直接单膝跪地,抱拳请战。
“皇上。”
“末将请战。”
“末将愿率京营精骑,立刻赶赴前线去支援锦州。”
这位猛将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朱敛看着黑云龙那副恨不得立刻飞到辽东去厮杀的样子。
他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
“你不能去。”
黑云龙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皇上,为何。”
“末将的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沙盘上的锦州城。
“这一次。”
“朕要亲自挂帅。”
此言一出,刚刚稍微平复下来的大殿,再次掀起了波澜。
“皇上。”
孙传庭刚想开口劝阻。
朱敛便抬起手,极其强硬地打断了他。
“行了。”
“这件事,没得商量。”
朱敛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皇太极既然敢在锦州死磕。”
“朕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他笑话了。”
朱敛迈开大步,走到了孙传庭的面前。
“再说了。”
“朕让卢象升和你在顺天练兵练了一整年。”
“耗费了无数的钱粮。”
“现在,也是时候检验一下你们这支新军的真正战斗力了。”
众人看着皇帝那决绝的神情,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了。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的风险和变数。
虽然此前的遵化之战,还有西北的平乱,都是朱敛亲自去的,但是,这毕竟是在大明的境内,很多情况还能预测。
但是,到了辽东,面对皇太极的精锐,加上那里他占尽天时地利,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孙传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做最后一次规劝。
朱敛直接抬起手,用一个极其强硬的手势,将他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大殿内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敛的目光越过跪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落在了洪承畴的身上。
“洪爱卿。”
洪承畴闻言,立刻稍微直起了身子,恭敬地垂下眼眸。
“微臣在。”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这次下江南,带回来了一百多名复社的学子。”
朱敛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了两步。
“这些人,你作为吏部左侍郎,要给朕统筹安排一下。”
“不要给他们多高的虚衔,也不要让他们留在翰林院里清谈。”
“把他们全部打散。”
“下放到六部、督察院,还有顺天府的各个基层衙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