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没有人说话。
连江面上吹来的夜风,似乎都变得肃穆起来。
侯方域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仅存的颜面。
但他发现,在朱敛这等格局与大义面前,他那些所谓的经义辩驳,显得是那么的自私与可笑。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张采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搀扶地上的侯方域,而是神色凝重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朱敛。
张采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冠。
“殿下。”
张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强撑的郑重。
“不得不承认,你方才所言,确有振聋发聩之效。”
他慢慢踱步,走到画舫中央,目光直视着朱敛。
“你所提的那些‘利用自然规律’之法,听来确有一定的可行性。”
张采的语气已经明显松动,不再像先前那般带着居高临下的道统傲气。
“但在下依然觉得,事情绝非你说的这般轻巧。”
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复社同仁,又转回头看向朱敛。
“首先,便是这银钱的难题。”
张采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深深的忧虑。
“当今天下,建奴屡屡犯边,辽东战事吃紧。”
“朝廷每年的赋税,大半都填进了辽东军饷那个无底洞里。”
“北方朝廷的国库早已是空空如也,连百官的俸禄都时常拖欠。”
他直逼朱敛的眼睛,提出了最现实的诘问。
“这等财政空虚的窘境之下,朝廷拿什么去支撑你所说的‘兴修水利’。”
“哪怕是浅井、小渠,那也是千万百姓的生计,这笔开销何其庞大。”
吴伟业在旁边默默点头,这是天下读书人都知道的朝政痼疾。
张采见朱敛没有打断,便继续抛出第二个阻碍。
“其次,便是这民智未开的困局。”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对底层百姓的无奈。
“乡野之间的愚夫愚妇,生来便只敬畏神明。”
“他们哪里懂得什么是‘自然规律’。”
“在大旱与蝗灾面前,他们只信这是‘天道惩戒’,只信惹怒了上天会遭报应。”
张采连连摇头。
“你要官府去组织这些惶恐不安的灾民,去违背他们祖祖辈辈的敬畏之心去抓蝗虫、挖水渠。”
“这其中的阻力,绝非一纸政令就能化解。”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找回了一丝属于大明士大夫的底气。
“故而,在下依旧以为,修德方为根本。”
“唯有天子与百官修德,安抚民心,让百姓感到上天有好生之德,方能稳住这动荡的局势。”
张采给出了他最后的底线。
“修德为本,你的这些实证之法,至多只能作为安抚之后的权宜之计。”
面对张采这番条理清晰的驳斥,朱敛依旧神色如常。
他甚至悠然地踱回了自己的案几前,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
“张公不愧是复社中坚,看问题确有几分务实的眼光。”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只是张公的眼界,依然被‘钱粮’二字给死死缚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张采。
“方才我已经提过‘以工代赈’四个字,看来张公并未真正参透其中的玄机。”
朱敛抬起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线。
“兴修水利,为何一定要朝廷拨下海量的现银。”
张采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不给银子,百姓凭什么给你卖命挖渠。”
朱敛笑了,笑得有些冷峻。
“因为他们要活命。”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灾荒之年,朝廷本就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传统的赈灾,是设粥厂,让灾民排队领那几口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结果呢,灾民吃完了粥,依然无所事事,聚集成群,极易生乱。”
“而‘以工代赈’,则是将这本就要发下去的赈济粮,变成他们劳作的‘工钱’。”
他大步走到张采面前。
“官府出面规划水利,调动百姓义务劳作。”
“干了一天的活,便能领到足以让一家老小糊口的粮食。”
“既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避免了流民作乱,又在无形中完成了水利工程。”
朱敛双手一摊。
“这本就是用原有的救灾钱粮,去换取千万百姓的劳力。”
“何须额外再向那本就空虚的国库去要成百上千万的修渠专项银款。”
张采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睁大。
张溥在座位上也猛地直起了身子,仿佛被人当头棒喝。
这种将救灾钱粮与基建人工完美置换的思路,精妙得让他们这些苦读经史的才子感到一阵战栗。
朱敛没有给他们消化震撼的时间,紧接着抛出第二个破局之法。
“至于张公所言的‘百姓愚昧’,这更是无稽之谈。”
他冷笑一声,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百姓愚昧,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去教化他们务实之理。”
“他们不信‘自然规律’,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看到好处。”
朱敛的语气拔高了几分。
“朝廷下旨,由地方官府牵头,先在几个村落进行宣讲与示范。”
“让百姓亲眼看到,挖了小渠的田地真的保住了庄稼。”
“让百姓亲眼看到,那些带头抓蝗虫换粮食的人真的活了下来,而且没有遭到所谓的天谴。”
他用极具扇动性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事实胜于雄辩,当活生生的粮食摆在面前,当生存的希望就在眼前。”
“百姓自然会信服,自然会群起而效仿。”
朱敛突然将目光锁死在张溥和张采的身上。
“更何况,这教化百姓之事,正是诸公的专长。”
他微微拱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期许。
“复社诸公,名满天下,皆有极高的声望。”
“若是诸公能够放下身段,走到田间地头,牵头为百姓宣讲这实证之法。”
“以诸公的才情与威望,带动百姓破除迷信,岂不是易如反掌。”
被朱敛这般一捧一激,画舫内的学子们顿时觉得热血上涌。
钱赋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冲下船去给百姓宣讲。
张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