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朗行反问,哈哈笑了起来,其余三人也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没有笑够,但是见安逸飞神色沉沉,再笑下去就过分了,朗行才擦掉眼泪,“嗯,你是觉得刚才的伤很严重,对吗?”
“你把御兽当成人了,”商雨摇头,一眼指出安逸飞的问题,“你把御兽身上的伤口当成人会遭受的伤口,你把御兽的痛苦当成人会遭受的痛苦,你把它们当成人一样对待。”
所以在花影螳螂被贯穿时,他会想到人被贯穿所可能遭受的痛苦,当火蝾螈被刺中钉在地上,他会设身处地想一个人被钉在地上遭受的痛苦,当青涟被高温烫伤、被花影螳螂的前肢撕裂差点切掉时,他感受的是人被高温烫伤且撕裂的痛苦。
“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痛苦,战斗是御兽骨子里的兽性。”
“而且战斗,哪有不受伤的啊,你……”朗行说话说到一半,想起安逸飞才7岁,又止住,“总之,你记住,只要不死,都是小伤。”
安逸飞很难接受,他无法想象念念断手——光是想象一下,安逸飞都觉得呼吸困难,“她们是我们的伙伴。”
怎么可能会不感同身受啊!从精神那一头传过来的感觉,安逸飞觉得心都被揪住了。
伙伴,其实安逸飞更想说的是半身,念念就是他的另外一个独行在世界上的半身。
当然,这种肉麻的话,安逸飞永远也说不出口。
“你太感性了,小朋友。”严激越笑眯眯的。
“这……这不对,御兽也有人一样的感——”
安逸飞的话被打断了。
“御兽当然是我们的伙伴,”严激越打断安逸飞的话,他声音不急不缓,好像是在商量,但是态度却不容辩驳,“但是御兽不是人类。它们也会快乐,痛苦,仇恨,伤心,很多人拥有的细腻感情,你认为的会存在的细腻的痛苦,对它们来说是不存在的。”
“你被人插了一刀,除了疼痛的感知,你可能会想到过去某一个瞬间相同的感觉,你会注意插你一刀的人,甚至在以后,看到一把刀时,你都会想起现在这一幕,感受,痛苦,记忆,但是御兽没有。”
严激越看着花影螳螂,它在比赛里受的伤是最重的,身上插了十三把大小不一的钢刀叶片,然而此刻,那些流血的伤口已经愈合。
严激越摸了摸花花愈合的伤口,花影螳螂没有太大反应,歪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干嘛,“御兽对伤痛的感觉和人类不一样,它们只有单纯的应激回路,纯粹的本能反应,躲避刀刃,反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痛苦。”
听着严激越的话,甘念念惊呆,她看着他,这个剃着寸板头,穿着黑色无袖紧身衣,看起来有几分爽朗的男人,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屁话?
被插了一刀不痛?痛感不算痛感?甘念念比赛时,花影螳螂的高温刀刃落在她身上,给她痛惨了!
要不是小孩在身边,甘念念都想骂人。玛德,不痛,我插你一刀试试你痛不痛!
甘念念还是没忍住问了,“莲莲?”
你在说什么?
在此之前,甘念念一直觉得,朗行是四个人里最不着边际脑袋有毛病的人,但是现在,甘念念觉得严激越才是那个变态、疯子,听听他说的什么话!是人话吗!
是的,能说出这种御兽没有人的感情的话,甘念念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
严激越看了甘念念一眼,对她的态度没有多少反应,她再厉害,也是御兽,安逸飞才是主导的御兽师。
“人拥有除了生理痛苦之外的心理、感情之外,人甚至会创造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感觉,皮开肉绽,但是御兽不会,它们更多的是兽性,”严激越淡定看向安逸飞,手比划着,“你认为惨痛的比赛,对它们来说,并不是残忍,即使在野外,御兽也会争斗不休,战斗,对它们来说是本能,并不残忍,残忍是人加给御兽的。”
“御兽比赛对于御兽来说,是释放天性,在战斗和杀戮之中,它们才会进步,才会进化,过度的疼惜,只会让御兽变得柔软、弱小,然后被自然淘汰。”
“你又在说你那一套了。不过小子,确实,惯子如杀子啊,”朗行不太赞同严激越一些观点,但是也觉得安逸飞对自己的御兽太温柔了,这么一点受伤就大惊小怪,“没有战斗,没有血和火的经验,作为温室里的花朵,它们怎么进化?即使用资源强制堆叠得到的进化,这样的御兽,也是完全的废物。”
这样的御兽,哪怕进化到王级御兽也是废物!
人类在战斗和危险之中进步的,这也是御兽的生存之道,只不过御兽的比赛更加血淋淋。
“当然,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过血腥了。唔——但是这一幕是你迟早会面对的问题。”商雨能理解安逸飞,他才七岁,还是个小孩,顶多看过一些动画片,没有见过太多血腥,这种场景对他来说太残忍了一点。
“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后,可以去看往年的御兽杯比赛,那些比赛,比更加危险残忍,有的也更加血腥,如果你不能适应,你可能不太适合当御兽师。”
安逸飞沉默,他看看严激越,又看看商雨,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中充满了不赞同。
“不过你放心,正规御兽比赛,都会配备有治疗师和治愈系御兽,无论在场上有多严重,只要不死,都能救回来一条命。”蓝途是个心宽体胖的胖子,见安逸飞沉默,好像被打击到了,他开口安慰,生怕小孩对御兽师的印象碎开,他指了指甘念念已经被修复好的双手,“你看,刚才那么重的伤,现在不就好了嘛,人类受伤可恢复的没有这么快。”
哎呀,孩子还小,应该留有一点美好嘛,蓝途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还想说话的严激越。
你闭嘴吧!
严激越耸耸肩,他说的,就是现在的主流态度。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契约的御兽态度很差,相反,严激越对花影螳螂很好,只是这个好,就像孩子们严厉的家长一样,花影螳螂得承受很多训练和压力。
“我不认同你的看法。”安逸飞摇头,特别是严激越的,商雨和蓝途,安逸飞只能说,别人的御兽,他无权干预,但是念念……他不认为自己和念念相处的有错,每位御兽师和自己的御兽都有独一无二的相处之道,安逸飞已经见过不少御兽师了,他观察到的每一位,对御兽蛋态度都有微妙的不同。
所以严激越的话,对安逸飞来说,并不能真正改变、撼动他的内心,朗行、商雨和蓝途的话,同样不能。
“你把人和御兽分开,因为你认为人拥有感情和思维,所以人是高级的,御兽是低级的。”
不过严激越的话最极端,商雨三人的看似柔和,也是劝说,安逸飞暂时忽略,从他决定只契约念念一只御兽那一天起,安逸飞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主流御兽师来说太极端了,她暂时忽略商雨几人,专门攻击严激越。
他这样的想法,太自负了!太傲慢了!充斥着偏见!
“但人和御兽根本没有可比较性,因为人和御兽接受的教育不一样,生存方式也不一样,人从小就生活在人类的社会里,读书学习生活,接受人类的教育。”
“而从人类社会出生的御兽接受的也是人类的教育——”
“倘若它们从小生活在御兽的社会里,学习的是御兽的生活方式,甚至思考呢?它们会不会也觉得人类奇怪?”安逸飞看向念念,他现在才意识到,从出生起就有着独特想法、三观的念念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名可名,非常名。定义权,是人类对御兽的傲慢。”安逸飞如此评价,他想到了星海区的机场事件,想到了盘旋在城市之中的飞鸟,想到了谜面猫……人类真的太傲慢了!
“‘高级’这个词,是人类自己定义的,在宇宙的词典里根本不存在。”
“莲莲。”生气的甘念念欣慰地看着安逸飞,亏她之前还觉得小孩有点冷漠,甚至有厌世反社会倾向,虽然没有对她表现出来。
但是现在来看,小孩的三观多么正常啊!多么正直啊!在这个御兽师至上的世界里,甘念念感动的一塌糊涂,她连连点头,毫不犹豫地瞪了严激越这个偏见狂魔一眼,出声附和安逸飞:“莲莲!”
没错,你太傲慢了!
用人类的标准去定义其他动物,并分出三六九等,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傲慢啊!
严激越的话,看似有道理,其实一点道理都没有,甘念念想了想,忍不住开口反驳他,“莲莲?”
你觉得吃东西得到的快乐,和获得比赛胜利的快乐,有高级低级之分吗?
没等严激越回答,她又问:“莲莲?”
被尖锐话语伤害时伤心难过掉下来的眼泪,和死亡分别时掉下来的眼泪,有高级低级之分吗?
“幸福不可以被比较,痛苦也不能用来比较。”安逸飞紧接着念念的话开口,两人好像心有灵犀一样,你一言我一语驳斥着严激越。
一人一兽的态度,不分你我,主次。
“天呐,你还懂哲学?”这是对甘念念文化水平超标,大跌眼镜的朗行,他拍了拍咧开嘴好像在微笑的火蝾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人家的知识水平!”
“哲学……”商雨眼神微动,她看出来安逸飞的态度了,但是甘念念的优秀从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他教学方式的确存在一些有点。
商雨忍不住看向水宝宝,她的水宝宝从来没有表现出如此主动的好学性,确实,思维的灵活性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战斗意识。
蓝途摸着油彩粉毛蜘蛛,看着脸色铁青的严激越,眸中异彩连连,指着他哈哈大笑,“猴子,我就说,你太偏激了,名可名,非常名,好,好,”他反复品味着安逸飞的话,“你还懂道家理论?”
“你反驳我是没用的,”严激越有些不悦,但是没有太多生气,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思想很正常,更何况,安逸飞只是个小孩子,“各地的御兽中心,御兽杯比赛,武馆,这些存在,都是为了方便御兽争斗。”
“要想成为最强的御兽师,御兽必须要战斗。受伤,是常态。”严激越没忘了最开始的话题,三观这种东西,他又不是老师,没必要去纠正,妄图改变别人的想法,这是政府和教育机构该做的事情。
安逸飞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和这些人的观点不一样,争执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他坐在沙发上,小小的一团,活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想念念受伤少一点,轻一点,平时她已经很努力锻炼了,付出那么多,战斗的时候少流一点血、少受一点伤,不可以吗?至少作为人的同理心,我想要她成长更加顺利一点,幸福一点。”
幸福……
甘念念能感受到安逸飞的情绪,他是真的有点难过,精神契约那一头,有些酸涩的情绪传导过来,她没忍住抱住他拍了拍,“莲莲。”
我没事,其实比赛结束后,伤口很快被治疗好了,也没有痛很久。
安逸飞垮着小脸,瞪了甘念念一眼,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敢拍她已经愈合的手,医生说只是表面愈合了,里面的植物血肉还需要一点时间变得和之前一样紧实。
这时候,他看起来又只是一个孩子,天真的想法让商雨四人再一次意识到,站在面前打败他们的不仅是一个经验老练的御兽师,还是一个小孩,双方年龄差距至少有三倍。
四个人里,年龄最小的蓝途都有26岁。
“咳,我看你也参加了马拉松赛程,接下来,要一起组队搭个伙吗?”商雨扯开话题,面对小孩和病患,她总是很有耐心。
这是正事,甘念念戳了戳安逸飞,两个人打了一会儿眉眼官司。
说实话,比赛之前,甘念念和小孩商量好的是,如果没有拿到水宝宝的【净化】技能,可以再组个临时小团体,相处一段时间,有点感情了,再提出日常切磋,总有一次能中奖拿到技能。
但是现在,技能拿到了,而且商雨小队的实力也出乎意料的强,他们的组合技威力,甘念念是很认同的,但凡是其他高级御兽就输定了,只可惜遇到她这个挂逼,嘿嘿。
“我们得商量一下。”安逸飞也能感受到念念的纠结。
“可以。”商雨没有意见。
安逸飞和甘念念走到旁边的会议室。
甘念念检查过房间后,和安逸飞挨在一起商量,“莲莲……”
我觉得可以组队……
她掰着手指给安逸飞分析,“莲莲……”
首先,你是小孩,有大人一起,我们的出行不会那么显眼,每个人都看着我们,很难从中分辨出那些盯梢的坏人。
其次,他们四个人经验老道,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还会组合技,身体也锻炼得很好跟着他们,我、你能够学到不少知识。
最后,如果不想组队了,到时候我们随便找个借口,说接下来不同路,想去其他打卡点,就能分开了。
最最后一点,甘念念看向安逸飞,脸上露出微笑。
“莲莲!”
我想组队,多人的旅途,本身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诶!
甘念念说完点着头,心底觉得完美,小孩还是要多和人相处才好,一个人太孤僻了就容易变得冷漠反社会……果然啊,自己是个靠谱的大人!桀桀桀~
甘念念摇头晃脑。
安逸飞听着她一条条梳理,好像听着,又好像注意力不在这上面,甘念念顺着他的目光——她的藤蔓手。安逸飞轻轻摸了一下,软软的,外面新长出来的一层外皮明显(才怪,色差很小)比之前的藤蔓皮肤浅了一个色号!
“疼吗?肯定很疼,你当时叫的声音很大。”安逸飞自言自语,即使再想起一次也依旧感到心惊,“比昨天晚上,被莫比缠在身上叫的还大声。”
甘念念一暖心,小孩还挺关心自己,直到她听见后半句,“莲莲?”
等等,什么叫做比莫比缠着还大声?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安逸飞捂住嘴:“!”
莫比是五感蛇的名字,甘念念坐起来,捏住安逸飞滴溜溜转眼珠子的小脸,“莲莲!”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昨晚上的比赛,那么多人,那么多观众,甘念念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大叫过!
“唔唔……”安逸飞唔唔,试图萌混过关。
“莲莲……”
但是……
但是安逸飞不会对她说谎,甘念念快速回想了一下。
她的记忆力很好,昨晚上的战斗也并不久远,唯一莫比缠上她她还不自知的时间,就是最后她视觉和听觉双重失去的时候。当时甘念念还在地上狼狈打滚,当然,这一点有失风度,她也认了,不过御兽比赛有狼狈的时候很正常吧!但是她当时居然还被吓得大叫了吗!
难怪大家的表情有点怪,甘念念还以为是在笑自己打滚!
“莲莲!”
啊啊啊啊是不是那时候!
甘念念想了想自己在地上滚来滚去并大叫的样子,从昨晚到现在,要不是说漏嘴,安逸飞肯定不准备告诉她!
顿时,怒气和羞耻同时涌上心头,甘念念头顶的莲瓣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她猛的拍了拍地板,地板裂开一点缝隙,甘念念恶狠狠地看着安逸飞,“莲莲!”
安逸飞!
说漏嘴的安逸飞捂着嘴巴,眼睛微微瞪大,这是他第一次被念念叫大名!
他黑漆漆的大眼睛微微眯着,眼睫扑闪扑闪的颤动着,有些心虚的不敢去看念念,软软挨过去试探着,“唔唔……”
甘念念难以接受,甘念念羞耻的扯着自己的叶片,甘念念抱住安逸飞狂搓他的头发,“莲莲——莲莲——”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高梵没说,五感蛇没说,那么多观众也!没!说!
对了,还有今天,商雨四人,他们昨晚也看了比赛……该死的,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这件事!啊啊啊啊啊——
我的脸!
甘念念哀嚎,她的形象,她的面子,都被丢光了!
朗行听着从隔壁传出来的喊声,有些侧目,挠了挠头发,“这是讨论的很激烈?”
“有必要吗,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啊。”
“这人和自己的御兽关系好呗,我看,他那御兽也挺机灵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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