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姜昕媛温柔地问候，“吃饭了吗？今天事是不是很多，你应该很忙吧。”
“吃过了，刚刚吃完。”陆盛泽的声音放松了一些，“算着时间点，你应该下班回家了，就等着你打电话过来。你今晚吃什么了？”
通讯室的门开着，陆盛泽说话的时候，刚好有人路过。那人听到声音，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陆盛泽的眼神。那眼神锐利而警惕，像是窥探到了不该知道的秘密，那人在陆盛泽的目光注视下，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赶紧缩回头快步走开了。
等人走后，陆盛泽压低声音朝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等我会儿，我去关门。”
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锁好，这才重新拿起话筒。
他先是问了问姜昕媛身体的情况，大大小小的事情关心了一遍，琐碎的问候，让姜欣媛心底趟过丝丝暖流。
然后，他才转回到认亲的事情上。
“今天江亦堂给我打电话，说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想约见面详谈。”陆盛泽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想着你是当事人，这件事应该让你自己做决定。想不想见面，你自己做主。”
姜昕媛握着电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你觉得他会是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天。
如果是，突然多出来的家人，还有一个占据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的女孩，这种未知的一切，让她有些退缩。
如果不是，那就是空欢喜一场，所有期待都会落空，她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想到这里，姜昕媛突然觉得有些惆怅。
“我听着他今天说话的语气，应该八九不离十。”陆盛泽宽慰道，“约见面的时间，我会和你一起，不用担心。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明天再给我答复。”
姜昕媛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地板上摇动。
良久，她开口说道：“我今天听人说，江亦堂这次来内地，是为了投资，但是好像谈的不是特别理想。”
陆盛泽有些意外，按照姜昕媛现在的圈子和接触的人，她应该是不会知道这事的。这个消息的来源，显然不是偶然。一定是有意有人去跟她说这事的。认亲还没有进行，就开始想着谋利益了。
江家的人，果然是无利不起早。
陆盛泽冷笑了一声：“国家准备招商引资，刺激现在的经济市场。江家是其中一个。但是因为两边的做事思维不一样，一直僵着。”
这些话，他原本压着没说，就是不希望因为这事让姜昕媛心里有压力。
可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不如干脆摊开来谈清楚。不止江亦堂想要利用姜昕媛的这层关系，领导层也是有意愿的。
毕竟有些生意，做熟不做生。他们也需要一个能掣肘外商的筹码，而姜昕媛的身份，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契机。
“所以我认亲可能是政治任务？”姜昕媛感觉到头顶上压着一块无形的石头。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人的事，是命运的安排，可现在听起来，这里面牵扯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没有那么严重。”陆盛泽知道姜昕媛的性格，心里压着事，估计今晚都睡不着了，“你从心就行。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隔着电话，陆盛泽的声音让姜昕媛松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过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让陆盛泽更加意外的话：“你说我同意认亲，促成合作，能不能给我争取一点好处？”
陆盛泽愣住了。
他没想到姜昕媛居然往这头想。
在他的印象里，姜昕媛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不会把这些事情和利益挂钩。可现在看来，她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其实姜昕媛自己不提，属于她那部分的权益，他也会尽力争取。不过姜昕媛有这个意识，他举双手赞成。
“你想要什么？”
姜昕媛的眼睛落在了墙上的挂钟上。那是苏联制造的挂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据苏婉清说，这个挂钟是当年苏联朋友送给他们的礼物，已经在这里挂了二十多年。
她的目光从挂钟上移开，开始在脑海中盘算着自己的事业版图。
这次卖洗衣机挣来的钱，她只留下了一点作为日常开销，剩下的全部再次投到了郊区的土地上。
之前建的大棚，已经开始有蔬菜上市，供货给几个餐馆，已经有了稳定的收入。
红林大队的大棚，也汇来了第一笔分红。她把所有的钱都归拢在一起算了一遍，发现挣钱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对比江家那样的大家族，她现在依旧是个穷光蛋。
她认亲，势必要和那个借了她身份的女人斗争。那个女人在江家长大，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资源和宠爱，对江家的人脉和规则了如指掌。
而她，不是养在身边长大的，江家有多少人会站在自己这头，姜昕媛心里没数。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江家人都是利益为先。只有自己拥有足够强横的实力，江家人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挣快钱的买卖，姜昕媛想到了一个方向。
“我想去苏联看看，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陆盛泽眉头微皱，去苏联？
“为什么？”
“苏联重工业发达，对于轻工业产品需求很大。”姜昕媛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做贸易，可以快速积累资金。我认回江家，不能当花瓶。我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底气，这样才不会被人看不起。”
陆盛泽沉默了几秒：“我会帮你争取。”
挂断电话后，姜昕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月光洒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光芒像是一层薄纱。她望着窗外的夜空，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她不知道，这次认亲，那个女人会不会到场。
那个叫江亦玫的女孩，占据了她的身份二十多年，在江家锦衣玉食地长大。而她，在这个普通的家庭里，过着普通的生活。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一个小小的失误，就改变了两个人的一生。
现在，真相大白，她们的人生又要再次交汇。
经过姜昕媛同意，陆盛泽把这场见面约在了三天之后。
江亦堂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家里人。
远在香江的江家人，对于姜昕媛的回归，各有欢喜各有忧。
有人真心欢迎这个流落在外的血脉回归，有人担心她的出现会打破现有的平衡，还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好戏。
而在江亦堂一墙之隔的酒店房间里，江亦玫气得砸碎了一套水杯。
瓷片飞溅，散落一地。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江家人对于姜昕媛的欢迎，就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才是江亦玫。
她那时候只是个婴儿，什么都不懂。
是命运把她放在了那个位置上，又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凭什么现在所有人都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她，好像她是偷了别人东西的小偷？
香江人想来内地，要办手续。这场约会时间太紧，香江那边的人来不及赶来，所以江亦堂代表了所有人。
到了见面那天，江亦堂从酒店房间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了在走廊等着的江亦玫。
她靠在墙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精致得体。
看到江亦堂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江亦堂在她身边停步，眉头微蹙。
他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哥哥不想带我一起吗？”江亦玫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江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在江亦玫这一辈，有二十多个堂兄弟姐妹。这么多的孩子里，除了长房嫡孙备受关注，其他人想要出头都要各凭本事。
江亦玫在江家能被叫得上名号，自然有她的本事。
装乖卖巧，她从八岁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示弱，她比谁都清楚。
“妹妹找到了，这是好事。”江亦玫走上前一步，伸手拉了拉江亦堂的衣袖，“我觉得哥哥一个人去赴约，会不会显得不太重视。多一个人，多一份诚意嘛。”
江亦堂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是你顶替了她的身份。”江亦堂有些头疼。
姜昕媛看着是个软和性格，但看到代替自己身份的人过得这么好，心里难免会失衡。他还得靠着这个便宜妹妹拿好处，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她。
所以，江亦玫绝对不能出现在她跟前。
“哥哥，我没什么事做，闲得无聊。”江亦玫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江亦玫的话外之音，她闲，这次不带她，下次她可以自己找去。
江亦堂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江亦玫看了几秒，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顾不上跟她废话。
把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她背地里搞小动作要好。
“走吧。”他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朝电梯走去。
江亦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到了约好的餐厅。
江亦堂和江亦玫落座后，服务员端来了茶水。江亦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门口的方向。
陆盛泽带着姜昕媛姗姗来迟。
几乎是在门口一有动静，江亦玫就放眼看过去。
她最先看到的是陆盛泽。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步伐稳健有力。
内地人过上吃饱饭的日子也没多久，大多数人还带着营养不良的瘦弱，陆盛泽的身高站在人群中，绝对是鹤立鸡群。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和威严。
江亦玫嫉妒的发疯。
为什么有的人命就这么好呢。
几乎是在江亦玫视线落在陆盛泽身上的同时，陆盛泽的眼神扫了过来。
那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是鹰隼一样，极具压迫性。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让江亦玫不由的低头错开眼神交汇。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静默三秒，江亦玫再抬起头，看向了跟在陆盛泽身后的姜昕媛。
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姜昕媛今天是盛装出席，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她的眉眼经过精心修饰，和江母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和之前照片上那个朴素普通的女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江亦玫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甲陷进掌心。
她突然意识到，血缘这种东西，真的骗不了人。
这个女人，只要稍加打扮，就能展现出与生俱来的贵气。
等人落座，江亦堂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陆盛泽和姜昕媛面前。
“上次见面提到过的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姜同志确实是我们江家的孩子。”
姜昕媛扫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袋，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从纸袋上移开，落在江亦堂脸上，然后又转向旁边的江亦玫。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无声的交锋。
江亦玫见状，抢先开口。
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妹妹，我是江亦玫。听名字你应该猜得出来，我是他的妹妹。当年要不是你被抱错，你的名字会是江亦玫。对于占用了你身份这事，我真的很抱歉。”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如果不了解内情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她是个知书达理、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可姜昕媛只是一瞬间，就看穿了她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