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这句话,方映荞怔愣片刻,讶异会从宗衡口中得到这个答案,同时无边的酸意弥漫上胸口。
曾经种种,忽然在这一瞬间电影倒带似的重映,方映荞在想,先前的宗衡分明执着,无论怎样都不会与她离婚的,为什么现在反而答应了呢?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孔,女生内心糅杂的情绪终于在这刻摇摇欲坠,全然被慌乱占据。
她拥着男人的手压不住地发抖,热泪再也裹不住,压抑啜泣声。
“你什么意思?既然早就签好字,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机场,还要送我回来。”
即便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情况下,这样的话无异于无理取闹,她仍是没办法不问出来。
闻言,宗衡垂眼望她,眼底苦涩难掩,唇瓣微动,“我也想不到...在这样的关头,”他的喘息费劲,“你...还是一心想着离开我。”
方映荞气急了,“你是不是傻子,我这样说只是要你清醒!”
这么明显的法子,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事实上,宗衡确实也清醒了,他轻声缓缓道:“不重要了。”
说完,男人咬紧牙关深吸了一口气,脖间青筋绷显,细看身躯亦在轻颤,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抬手轻轻摸着妻子耳廓,“与我在一起,确实会给你带来不止不休的伤害。重拟的协议里把我想给你的都添上,不要拒绝。”
在方映荞曾经拟好的协议里,她宁愿净身出户,不愿意要他一毫一厘。即便真要走到离婚这步,他都万不可能不给她留点什么,比如各处房产、基金、股权,保证她离开后有物傍身。
虽然他相信,没有他,她的人生仍然能够恣意自由,可他能做的廖剩无几,只这些。
“他们不找到人不会死心,这不安全,十分钟后如果段乘没带人找来,你就拿着电筒先离开,沿有光的地方去。”
而在听完他周到安排后,方映荞陷入短暂沉默,一呼一吸间都像被扯着心脏似的疼。
可她吸了吸鼻子,撇过头不再看他,破罐子破摔般,“好啊谢谢你,反正都要离婚,我才不会陪你一起等死,让你在这发烂发臭。然后回去拿着你分给我的钱挥霍,继续恋爱结婚。”
小孩赌气似的话,明明没有回应的必要,宗衡却很是虚弱又郑重,“好。”
一句应答后,男人疲惫安然地阖上眼皮。
这瞬间,方映荞似是听见周遭山崩地裂的轰然作响,裂痕迸进她心底,让她的心同样四分五裂,怦地炸开,发出沉响,分崩离析。
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方映荞已经泪流满面,连连唤着死气沉沉的宗衡,可他没有回应。
女生凑近去,仰头以面颊贴着他的脸,试图这样为他挽留温度。
她说:“我对你好像真的好坏。”
那些自欺欺人,不被承认的感情终于在这刻得到正视,她怎么能够在宗衡数次救她于水火后仍无动于衷呢?就像在布鲁塞尔时扪心自问,她真的还能够离开他吗?
此时距被追车已过去一小时。
警笛声由远及近,上方隐约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
-
方映荞悠悠转醒,睁眼入目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独属于医院的消毒味钻入鼻中,她微皱着眉,撑起身。
一旁刚好在布置饭菜的周婶激动凑上前,看她醒来总算安心。
女生反应迟钝,四下逡巡,看向周婶,嗓子干哑地问:“...他呢?”
周婶自是明白问的是谁,她忙把小餐桌推去,“夫人,先吃饭吧,您都晕了快两天。”
这两日周婶时时备好饭菜,就想着万一方映荞会醒呢。
可现下方映荞见状,神色一变,丝毫没心思,当即下床不顾劝阻往外走,周婶压根跟不上,连话都插不进。
女生步履匆匆,让门口的保镖带她去见宗衡,途中迷蒙的脑子逐渐清明,那晚后来的事渐渐浮起,包括段乘说的话。
那时宗衡还在医院里面抢救,方映荞守在手术室门口寸步不离,浑身冷汗与血腥味混合,黏腻且难以入目,她却浑然不觉。
处理完事情归来的段乘看见这幅场景,欲言又止,最后无声站在旁。
方映荞后知后觉,艰难偏头,唇瓣干涩,“是谁...要对他下死手?”
“苏家人。”
方映荞下意识想到曾见过一面的老人,“苏锦良?”
段乘不置可否。即便苏锦良非主谋,但苏越从中作梗,少不了苏锦良推波助澜。
苏越当初被宗衡废了一条腿,至今耿耿于怀,筹谋这么久,为的就是要宗衡的命。先前真正与梁松月有往来的,也是他,可惜梁松月不如他意,便只好自己动手,周明芳被气入院,亦是其中一环。
至于怎么让周明芳按照预料中出事,很简单,找到方映荞的亲生父母,让其上门,三言两句就能达到目的。
只不过苏越似乎没查仔细,比如方映荞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当然,这些事显然不必让她知道。
方映荞只知这世上当真有苏锦良这样狠心的亲人,竟要置自己的亲生外孙于死地。想到宗衡被转移到直升机上时,鲜血淋淋毫无生气的样子,她心里的痛恨不减分毫,恨不得也要罪魁祸首也尝尝这种滋味。
段乘说:“成卓已着手后面的事,苏家人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先生。”
发生这样的事,他与成卓需要兵分两路稳住局势。
方映荞便不再说话,继续紧攥着衣角看手术室的亮灯,直到不知过多久,灯灭了,她猛地站起身上前,眼前忽地发黑,天旋地转,失去意识。
然后睁眼便是快两天后。
此时宗衡已被秘密转移回盛平,顶尖医疗团队全天候监护照料。
走进病房那刹那,方映荞设想过无数念头,宗衡哪伤了残了,或者再也睁不开眼,思及此,女生失声恸哭,望而却步。
苏锦良不爱他,宗望舒不爱他,他的亲人都不爱他,连她也在欺负他。
人人都说他虚伪恶劣,她也险些信以为真,亏她还有脸面劝导阮念真,人人都说,就一定是对的吗?
直至女生那双朦胧泪眼前有道身影闯入。
男人身形依旧挺拔,穿着病服仍可见矜贵,唯有面孔充斥几分苍白羸弱,此刻望向妻子的双眼温和惊喜。
方映荞愣了片刻。
宗衡轻笑道:“怎么,两天不见就认不得了?”
并非幻觉,方映荞眉目舒展,从沉浸的伤心中脱离,行随心动,抬步向几步外的人奔去,将他拥个满怀,感受到他真实滚烫的温度,好似梦幻。
男人身形一顿,而后回以克制的拥抱,轻拍她的脊背,“别怕,不会再有事了。”
方映荞没回应。
宗衡由她抱着,不料胸脯前感受到湿润,泪水如同炙热的烙铁,在他那块落下深深的印记,他感受着妻子的眼泪,因为害怕?毕竟因为余惊,方映荞都能昏睡两日。
然后妻子为他解答了这个疑惑。
怀里的人儿贴的更紧,声音却清晰可闻,她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方映荞抬头,字句认真道:“宗衡,我接受不了失去你。”
所以,妻子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宗衡双眸热烈的情绪翻涌,压抑的兴奋被揉碎了藏进躯干,随同血管游遍每一处,太阳穴也因隐秘的愉悦而剧烈跳动。
妻子说她接受不了失去自己。
这和爱有什么分别吗?宗衡想,妻子爱他。
他喉间闷滚了下,仍扮作平静模样,“荞荞,这样的话你说过,你以前说不会离开我,最后还是想要与我离婚,不是吗?”
方映荞见他翻旧账,拧眉鼓气道:“那从今天开始,除非我死...”
话音未完,悉数被男人冷冽气息夺去。
宗衡再也忍不住,垂首吻上妻子的唇,不必发这样狠毒的誓言,他信的。
这个吻随着男人那滴泪落下,重重砸在方映荞的面颊,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迫切地回应他的吻,他的眼泪。
数个日夜的挣扎得到宣泄。
他们缠绵不休,直至方映荞被带着躺到病床上,脑子才清醒,红透着脸把宗衡推开,“这还在医院呢,而且你还有伤口!”
怎么能做这种事。
不过这并非寻常病房,陈设与总统套房无差,不过多了些医疗设备,是盛平的高级病房,更别提宗衡这般身份,没他允许,没人敢进。
至于伤口么,宗衡轻咬着妻子耳朵,“你反应别太大就好,我慢点。”
方映荞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竟就听信宗衡的鬼话,解开了他的扣子。
久旱逢甘霖,春风得意时,宗衡会慢点才是笑话。
末了方映荞思绪起起伏伏,残存的理智叫嚣,说道:“没有那个。”
宗衡沉沉埋在她耳旁,“我做手术了。”
早在之前方映荞吃过避孕药后,他就做了结扎手术,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不过自然是有自己的私心。
妻子的世界只需要有他就好,最好。
不过方映荞没能听清,就再也受不住余韵,久久不能缓过来,大脑犹如烟花怦然,密密麻麻的愉悦遍布全身,然后懒懒地趴到他身上。
于是在手上素戒被摘下,片刻又被戴上冰凉的戒指时,她才迟钝反应过来,抬手看。
一枚在光下闪耀的钻戒。
宗衡珍惜地吻着她的发鬓,哑声道:“荞荞,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不是因为利益、交易才成为的妻子,而是出自爱与真心。
方映荞气鼓鼓地捶他一小拳,“你讨厌死了,怎么可以在这里跟我求婚。”
宗衡兀地闷哼一声,方映荞吓得立马直起身,“是不是被我打到伤口了?”
“不是,”宗衡被她笑到,捉过她的手亲了下,“等伤好了我们就去夏威夷,到时候在岛上再正经求一次,现在求婚是怕你转身不认人。”
“我才不是这种人。”方映荞白他一眼。
“嗯,你不是。”
你是我的爱人。
-
宗衡出事这件事只少数几人知道,其中少不了李泊绍,在方映荞醒后的第三天,李泊绍带着庄颂宜来了一趟。
庄颂宜不是来探望宗衡的,横竖都死不了,主要是来看方映荞,拉着她到外面去。
得知方映荞跟宗衡经历惊心动魄的那遭,庄颂宜语气惊讶又后怕,“你是不知道,刚知道这件事时,我吓死了,真为你们捏把汗,汀尧哥在国外都差点订票回来了。”
“这不是没事嘛,”方映荞嘿嘿一笑,不过听到孟汀尧的动向,“孟汀尧在国外?”
庄颂宜当即神秘一笑,“是啊,在疏桐姐那个地儿呢。”
方映荞没想到孟汀尧会直接追到林疏桐那。
“不过疏桐姐很决绝,可不给他好脸色,他也就只能落个孩子爸爸的名头吧。”
就该这样,方映荞内心赞同。
两个久未见面的小女生少不了话说。
另一面,李泊绍与宗衡留在屋内,推杯换盏,交谈间,李泊绍挑眉看气定神闲的男人,同类最懂同类,如今宗衡只差高兴俩字刻在脸上了。
“不出所料的话,苏越要动手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李泊绍笑道。
宗衡神态自若,云淡风轻说:“你以为那样的蠢货做事会有多聪明。”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做一出苦肉计?”李泊绍真觉得宗衡疯了。
宗衡冷冷睨他一眼,“管好你的嘴。”
李泊绍哼笑了声,也就这计成了,宗衡能这么神气,要是方映荞细品过来不对劲,只怕又得到他那寺庙求神拜佛坐一晚。
宗衡这样的地位、身份,走到哪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随行暗哨数不胜数,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苏越派的人逼到绝境?可惜,方映荞不知道。
没办法,谁让他太爱妻子。
让无情人变有情人,他有的是手段,即便需要不择手段的欺骗。
但是他这辈子都不会让妻子发现的。
爱这个字实在沉重,他愿意背负这沉重,画地为牢,带上枷锁,费尽心思去学习爱,只要在妻子察觉之前,成为她真正的爱人就好。
-完 2026.4.13-
? ?感谢小宝书友投的月票!
?
-
?
写写停停,这本书写了三个月,谢谢大家陪我到现在,正文就完结在这里啦。
?
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对大家感到抱歉。
?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剧情、人物、文笔有太多不足,所以真的很感谢能看到现在的小宝们,完结后我会好好复盘,希望还有机会和大家在下一本书见面!
?
祝大家生活愉快,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