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难受啊！”
他一边嚎，一边用袖口直往张引娣裤脚上抹。
张引娣低头瞅着眼前仨大男人。
一个哭得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
另外两个虽没出声。
可肩膀抖得比筛糠还厉害，眼眶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再一扭头，看见徐明轩坐在椅子上。
心里那股劲儿。
唰一下就泄了。
走？
咋走？
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离谱画面。
“娘诶，别丢下我们啊，饭还没吃呢！”
光是想想，她脑仁都嗡嗡响。
“打住！”
张引娣终于绷不住了，脚往地上狠狠一跺，嗓门劈开空气。
全场立马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回声。
连徐青山那撕心裂肺的哭嚎，也当场卡壳。
四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张引娣吸口气，一字一顿。
“全给我起来！”
没人动弹。
她盯着地上横七竖八瘫着的三人。
“不走！我真不走了！行了吧？！”
她抓了把头发，指节发白。
“真不走？”
徐青山鼻子一抽，泪珠子还挂着，眼珠子却亮得反光。
张引娣看他那傻乐模样，火气噌地窜上来，抬腿照他屁股就是一脚。
不重，但够他往前扑棱半步。
“我说话你耳朵塞棉花了？还要我写成告示贴你脑门上？”
徐青山一个趔趄站稳，咧嘴就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娘说不走！哥快听！娘不走啦！”
徐晋、徐辰俩人互相瞅了一眼，长舒一口气，脸上那点慌劲儿嗖一下没了。
张引娣懒得搭理他们，弯腰捞起地上那个旧包袱，眼皮都不抬。
冲着徐明轩的方向一扬手。
“啪！”
包袱砸他脚边，磕出一声闷响。
两块干饼骨碌碌滚出来，停在徐明轩鞋尖前。
徐明轩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张引娣胸口堵得发疼。
啥也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房门口，她猛刹住。
“还跪着等发芽呢？起来！做饭去！老娘肚皮早就敲鼓了！”
堂屋里，仨兄弟哗啦全弹了起来。
徐青山拍着膝盖上的灰，乐得见牙不见眼。
“娘饿了！我去剁肉馅儿！”
徐晋、徐辰一前一后往外溜。
路过徐明轩身边的时候，脚步明显一慢。
转眼间，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剩徐明轩一个人，静静坐在那儿。
他盯着张引娣那扇死死关着的屋门。
跑？
只要他徐明轩还喘着气，她张引娣就别想从这院子里溜出去半步。
张引娣把自己锁在屋里。
外头三个儿子却正围在堂屋吃饺子，笑得咯咯响。
她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软。
算了。
其实她早就不真想走了。
或者说，从她牵着仨娃跨进大门那一刻起，心里就清楚。
这趟回程票，根本没退路。
嘴上喊着要自由、要闯世界。
可心呢？
心早就黏在这几个人身上了。
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谁真能说走就走？
她就是憋屈。
可他愣是不明白。
他说不出道理，也不肯听道理。
张引娣越琢磨越上火。
啪地翻身朝里，脸整个埋进枕里。
那天府里静得吓人。
丫鬟小厮生怕咳嗽一声，就炸了满院子的火药。
晚饭张引娣没露面。
吴春霞和叶瑜敲了三回门，里头只回一句。
“不饿。”
夜深了。
张引娣平躺在床上，眼珠子直勾勾盯住帐子顶上垂下来的穗子。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条路堵死了？
那就拆墙，绕路，挖地道，反正她不信邪。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张引娣立马闭眼，呼吸放得比猫还轻。
她感觉得到，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气还没消？”
徐明轩的声音低低的，在夜里格外清楚。
他嗓子有点哑，尾音压得沉。
张引娣一动不动，鼻息轻匀。
他挨着床边坐下来，静了会儿，叹了口气。
“你难受，我知道。”
他声音低了些。
“今儿早上，是我莽撞了，不该硬逼你点头。”
张引娣心里翻了个白眼。
现在知道莽撞了？
早干啥去了！
“我真没辙了。”
徐明轩嗓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
“引娣，你不清楚外头现在啥样？天天打仗，地盘说变就变，今儿这村子归咱管，明儿说不定就插上别人的旗。我出门前都得跟自己打个赌。今晚能完整地躺回这张炕上不？”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把你搁在我眼皮底下，是我不讲理。可我就是怕……怕哪天一脚踏出去，再没机会推开这扇门。到那时，你和孩子，靠谁？”
张引娣绷不住了。
唰一下坐直身子，眼珠子直愣愣盯住他。
“心疼我？那你自己呢？刀尖上滚来滚去，子弹擦着耳朵飞，你就没心慌过？你要真回不来，我们仨喝西北风啊？”
“慌。”
徐明轩盯着她，眼神亮得吓人。
“正因慌，才得把你按在最稳当的地儿。”
“最稳当？就是蹲你屋里数墙皮裂纹？”
张引娣火气噌地冒上来。
“外头危险，难道你扛枪我就该绣花？你能守家护国，我手又没断脚又没瘸，凭啥不能一块上？咱们又不是两根筷子，非得一根拄地一根夹菜！”
“一块上？”
徐明轩一怔，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难不成你还真想挎个药箱跟队伍走？那可比蹲坑还悬，流弹可不挑人，专往活人身上钻。”
不想让她真甩手走了。
“药箱？”
张引娣噗嗤笑出声，干脆盘腿坐上床沿，俯视着他。
“徐明轩，你咋把我的本事全忘光了？你这记性，怕不是让炮火震松了！”
她竖起手指，一根根戳在他眼前。
“粮仓账本我清得比米粒还准。伤员名单我背得比唱词还溜。你前脚定主意打东边，我后脚就把西边的补给线理顺了，你说，这种事，离得开我？”
声音越说越亮，眼睛里跟点了两盏小油灯似的。
“你缺粮、缺药、缺人手、缺脑子转得快的帮手……这些，我能顶上。你不就图个心里踏实？有我在后头托着底，你冲多远都不用回头瞅！”
她干脆往前一凑，鼻尖差点碰上他额头。
“你现在要的，压根不是个得捧着哄着的小媳妇，而是一个跟你站同一道壕沟里、能一起端枪也能一起煮粥的人。听懂没？”
徐明轩整个人僵住了。
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一下撞着肋骨，一下又撞着喉咙。
眼前这女人，头发有点乱。
他想错了。
错得特别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