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挺好?”
“你天天这么熬着,心里真舒坦?”
他知道她脑子活、手脚勤。
可这些,真能当离家出走的理由?
“对!这是我要的!”
张引娣脖子一扬,嗓门不低。
“至少我喘气是自由的!我想走就走,想帮谁就帮谁,不用看谁眼色,更不想当个关在金丝笼里、只会点头哈腰的摆设!”
“我非得回去?你非得逼我回去?在你眼里,我就只能是你老婆,连个人样儿都不算?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主见?就不能自己拿个主意?”
徐明轩一听就来气。
“我啥时候捆你手脚了?你想干啥,哪回拦过?哪回不让你折腾?我可一直把你当大人敬着。是你自个儿要走的,跟我有啥关系?”
“爹!娘!别吵啦!”
徐青山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挤进中间。
“娘,回去吧!爹都找上门了,说明他可想你了!”
“娘……”
徐晋也小声接了一句。
“爹来了,咱们就踏实了。”
徐明轩盯着张引娣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知道,那些话不是气话,是她骨头里长出来的硬气。
忽然就觉得,挺没劲的。
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连窗缝漏进来的风都停了。
徐青山都捏着后脖颈,以为爹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了。
结果,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长长地叹出来。
“我不逼你。”
张引娣一下子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好像听错了啥。
徐明轩转过身,压根没再瞅她一眼,反倒朝那三个缩在墙角的儿子笑了笑。
“都过来,让爹瞧瞧,这脸蛋儿都凹进去了,是不是饭没吃饱?”
徐晋噌地就蹿上前,直接扑到爹腿边,仰着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徐青山也赶紧跟上,一步跨两阶。
徐辰犹犹豫豫,脚挪了两步,才慢慢蹭到爹身边。
“爹!”
“爹您可算来啦!”
“昨天还梦见您扛着锄头回来了!”
仨小子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徐明轩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
可眼角余光,老是不由自主地往张引娣那边飘。
“打住。”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
接着,他直直望向张引娣。
“你要是真不想回徐家,那就不回。”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我这次来,本来就有正事要办。土匪那边收尾还没完,吴大帅那边还要核对账册、交接文书,堆成山的事等着我处理。待不了几天,就得走。”
张引娣一听,胸口那块石头啪地落地,整个人轻得差点站不稳。
太好了!
他不是来押她回的,更不会拽着她硬走!
可刚松口气,心口又突然发闷,像被人轻轻攥了一把。
他就……这么放过了?
明明到处贴画像、悬重金,像撒网捞鱼一样把她堵在这儿,结果呢?
她自己都糊涂了。
到底盼着他来拉她一把,还是巴不得他转身就走?
徐明轩盯着她的脸上那阵变来变去的表情……
心里那点叹气劲儿又往上涌了。
这女人啊,真是……打不行,骂不听,捆起来?
真把她扛回去,怕是刚进村门,人就从柴垛后头翻墙跑了。
唉。
他在肚子里又闷闷叹了口气,面上却半点没露,转头对门口的郑修韦道。
“去镇上,挑最干净的客栈订三间房。再请个靠谱的大夫,马上来给几个孩子把把脉,查查有没有伤着、饿坏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带足银子,别让大夫赶路赶得喘不上气。”
“得嘞!”
郑修韦响亮应了一声,转身就蹽。
他刚迈出门槛,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两块麦芽糖,塞进徐青山手里。
“小少爷含着,别哭。”
“爹……”
徐青山眼巴巴望着他,手指头悄悄绞着衣角。
“那我们……”
他话没说完,徐明轩已蹲下身,与他平视,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
“这几天,跟着我。”
徐明轩伸手按了按他肩膀,掌心温热。
“先吃饱睡好,养结实了再说。往后嘛……”
他目光一转,又落回张引娣身上。
张引娣盯了两秒,愣是没琢磨出里头藏的是啥意思。
“以后?再看吧。”
张引娣一头雾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看见他抬手替徐青山理了理歪斜的领口。
“行,你不逼我回去,那咱也没啥好唠的了。我现在是坐诊的大夫,手底下还有病人等着我瞧病,真没工夫跟你掰扯这些家长里短。我的心思,全在救人上。”
徐明轩真没赖着不走。
当天夜里,他没跟儿子们挤通铺。
而是独自走到客栈后院,抬手敲开了张引娣那扇虚掩的小屋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缝里漏出一缕昏黄的油灯光。
夜都深透了,客栈后头的小院里,就剩几只蛐蛐在那儿哼哼唧唧。
天幕黑得浓重,连星星都稀疏得很。
“我天一亮就动身。”
徐明轩先打破安静,嗓音干干的。
“山上的土匪刚清干净,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吴大帅那儿也得跑一趟,有些话,面对面说才靠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辰儿他们年纪小,往后还得靠你多盯着些。”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又慢慢松开。
张引娣背靠着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皮粗粝,蹭着她的后背,有点扎。
“你这人啊,真不算坏。”
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软软的。
“你一门心思惦记着天下人吃饱穿暖,这是顶天立地的大事。我没有大本事,可我打心底里服你。”
徐明轩肩膀猛地一紧,侧过脸看她。
月光灰蒙蒙的,照不清她的脸。
但那股子实诚劲儿,他一下就咂摸出来了。
“可……”
张引娣顿了顿,接着说。
“你觉得对的路,不等于我想踩的那条。”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过去。
“不是赌气,是真想试。”
“我压根儿没打算把你拴住。”
徐明轩嗓子发紧,说话都带着点哑。
他往前半步,又停住,靴底碾碎了一小块风干的泥。
“我只想着,你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我知道。”
张引娣嘴角往上一翘。
“你呀,就是爱瞎操心。总以为把啥都铺平摆顺了,就是疼我。可我不是纸糊的,用不着你替我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