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董为民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这里的规定，稿件发出之后就不能再修改了。”
“我知道。”
钟思远顿了顿。
“有件事，我想和您说一下，今天区里给乡里打电话了，说可能会有其他媒体来跟进采访，徐区长的意思是，统一口径，不该说的，不要说。”
电话那头大概过了两秒左右没有声音。
“担心了？”
“并不是担心，而是要做好准备。”
钟思远坐在椅子上，压低了声音。
“董主任，你比我更了解。一篇报道出去之后，跟着来的那些媒体想写什么，怎么写，你心里是有数的。”
董为民在电话里笑了笑，老编辑的笑中带有一些无奈。
“害怕有人来的时候不写柳沟村，只写钟思远吗？”
钟思远没有开口。
董为民又说话了，语气比之前要低沉一些。
“其实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总编要放在头版上，我说可以，但是有两个要求。第一点就是不能提到任何领导的名字。第二点就是不要夸大其词，实事求是的描写。总编想来想去之后还是同意了。”
“我知道。”
“但是......”
董为民话锋一转。
“稿件发表之后，后续的事情我就不管了。报社并不是我们家的，总编辑也有自己的压力。市里领导认为这篇稿件写得好，让别的媒体也跟着报道一下是正常的。做好准备吧。”
钟思远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做什么样的准备呢？”
“来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你就应该做什么样的准备。”
董为民的态度突然变得很认真。
“有的记者下来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给你一些资料，他抄一抄就离开了。有的记者来的时候是有目的的。你表现得越好，他就越想挖掘你的过去。你越是谦虚，他就越觉得你是假装的。”
钟思远听懂了。
“也就是说，并非所有人都来柳沟村。”
“我没这样说。”
董为民很快否认了。
“我所说的也就是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稿件发出是好的事情，但是好事情不会一直往一个方向发展。你们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你自己心里有数。”
“行，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情。”
董为民的声音忽然就小了很多。
“今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南方周末驻四川记者站的，姓方，叫方华。女性，三十多岁，主要从事农村和社会题材的报道，在业内很有名气。她说看了这篇文章之后想去大萍乡看看。”
钟思远的手停了下来。
“她已经在你们区里打过采访申请了。用的是正规途径，材料是通过市委宣传部新闻科递交给相关部门的。”
“什么时候？”
“早上。比你们班子会早。”
钟思远没有再开口。
也就是说，在班子会上秦开河所说的“其他的媒体可能会来”，其实是有目的的，他知道方华的事情，但是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方华的事情，但是没有说出来。
“她是个什么人？”
董为民想了想。
“很好。不好对付。和她有过两次接触，一次是省里修高速路征地的事，另一次就是某县扶贫造假的事。两篇文章发表之后，两个地方都发生了人事变动。”
“这么厉害啊？”
“她有一个习惯，在采访的时候不会打声招呼，不提前通知，直接到现场。村口，地里，老百姓家里，哪里有人就在哪里聊天。她从不坐在乡政府听汇报，觉得这样浪费时间。”
钟思远听了之后心中有数了。
这样的人最不好对付，因为你在事前想好的每一句话，在现场都会被她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检验。
“董主任，谢谢您跟我讲这些。”
“不用说谢谢。我认为你是可靠的，所以提前告诉你。关于方华的事，你自己想想怎么处理。只有一句话要提醒你的是......”
董为民说到这停了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说。”
“她来写你，是好事。她要是写你，写好了就是大好事。可要是写砸了，那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后，钟思远把手机放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空灰扑扑的，快要下雪了。
他并没有马上给任何人打电话，也没有告诉柳元杰做好准备。
这种事情提前做好准备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这是他到乡镇工作以后第一次有全国性媒体的记者正式申请来大萍乡采访。
这是机遇也是危险。
柳沟村的产业已经走出攀市，青石沟的蘑菇也有销路了。
大萍乡的乡村振兴经验具有更广泛的借鉴意义。
写砸了或者是写偏了，就不好说了。
想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党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钟乡长，有一个电话找您，南方周末的记者，姓方，她说想和您约个时间，明天来大萍乡实地考察一下。”
与此同时，在省城，南方周末驻川记者站。
方华放下手中的电话之后，在采访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
大萍乡。
她今年34岁，做记者已经11年了。
毕业后在省报做了两年的社会新闻之后，又转到了南方周末驻川记者站。
一干就是九年。
九年的时间，她见过太多“典型”！
有的典型是一点一点干出来的，有的典型则是包装出来的！
市报上有一篇题为《泥巴路走出来的合作社》的文章，她看了两遍之后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拿起电话给攀市市委宣传部新闻科打去了一个电话。
“曹科长，我是南方周末的方华。昨天提交的采访申请是否已经批复了？”
“批了，方记者，大萍乡那边已经通知过了。”
“好的，我明天上午去一趟。”
“乡里有没有安排车来接？”
“不用，我自己开车。”
挂完电话之后，她在采访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大萍乡，钟思远。
然后把本子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相机放到包包里。
这次下去要挖的东西很多！
但是能不能挖出来，要看运气，还要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