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专政把门关上,走到沙发前,拿出香烟,抽一根递了过去。
秦开河没有接。
胡专政把烟收起来放在嘴里,没有点燃。
“书记。”他顿了顿。“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顺气话?”
秦开河没有说话。
“那就是想听真话。”
胡专政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您没错。但是,您不应该把钟思远当成是自己的对手。”
秦开河愣住了。
胡专政继续说道:
“自从钟思远来到大萍乡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防范着他,阻止着他,压制着他,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出乡政府。但是他是谁呢?他是选调生,是区委组织部派来的干部,有区长做后台。可以防一时,不能防一辈子。”
“他做的项目越大,乡里就越离不开他。你越是不让别人沾手,别人就越觉得你不能容人。你压制得越严,考察组的人就越会觉得你是打击干事的人。”
“你没错,你是被架起来了的。”
胡专政把烟丢进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没点。
“可现在的问题是,架住您的不是钟思远,是形势。”
秦开河捏紧的手指头慢慢松开。
“你说得轻巧。”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考察组的人亲口说的,干活的人没有权力,有权的人不干活。这句话传出去之后,秦开河还能在乡里抬起头来吗?我是书记,我管了二十年的地方,最后得到的是一个不干活的评价?”
“书记,不是不干。”
胡专政向前迈出了一步,站在了办公桌的对面。
“所干的工作与上级要求的不同。你做的就是人情,秩序,让乡里不出乱子。但是上面要的是发展,产业,老百姓口袋里的钱。你和钟思远走的是两条路。”
“那我错了?”
秦开河又问了一句。
他今天晚上已经问了两次。
不知道是问胡专政还是问自己。
秦开河在大萍乡干了二十年,把乡里整得平平稳稳的,上上下下的关系也整得整整好好,这不是成绩吗?
凭什么一个上任不到两年的毛头小子?
靠修路,盖房子,种蘑菇,把二十年都比下去了吗?
胡专政沉默了好一会儿。
“书记,你不能再动了。”
“啥意思?”
“从明天开始,关于钟思远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不要再阻止,也不要再过问了。”
秦开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让我认输?”
“并不是认输。”胡专政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是歇手。”
“歇手?”
“休息一下吧。考察组已经离开了,结论也已经出来了,你现在做任何事情都是错的。拦住钟思远就是给考察组递刀子;不拦的话,上面的人还会觉得你有格局,能容人。什么都不做的话,反而没有人会拿你怎么样。”
秦开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扶着扶手,好长时间都没有动。
胡专政又说:
“你让我看的账目,我继续看。钟思远也好,柳沟村也好,青石沟也好,他们的账目出了问题,我照样记着。账本就是我们手中的王牌。你现在不使用,并不意味着以后就不能用了。等风头一转,时机成熟的时候,这些账本就会成为你反击的利器。”
秦开河的眼皮稍微抬了点。
“你的意思就是……”
“书记,你并不是要认输的。”
胡专政微微前倾。
“你可以停止不做了,但是不能放弃。表面上你不和他争,实际上你还是在看着。钟思远这个人年轻气盛,做事不留后路,早晚有一天会摔进坑里。他摔了跤之后,你再出招的话,就没人能拦得住你了。”
秦开河沉默了很久。
“那么我现在做什么呢?”
“该上班的时候就去上班,该开会的时候就开会。钟思远那边上报的材料你签字就可以了,不要挑三拣四。有事情需要你帮忙的时候,给个态度就行,不用出力。表面上过得去,下面你自己看着点,别让他出事。”
“出圈?”
“对,只要还在大萍乡,就还在你眼皮子底下,他每走一步,你都能看见,这总比把他推到外面去,推到区里去,推到市里去,让他天高任鸟飞要好吧?”
秦开河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胡专政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书记,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向你汇报。区里老赵那边的话不能全部相信。老赵有自己的观点,在纪委工作这么多年,谁赢就帮谁,谁输就躲开。今天他把周组长的话告诉你,并不是真的想帮你,而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脑子一热干出什么越轨的事情来,他第一个撇清。”
秦开河抬起头来看了看胡专政。
“你倒是很清楚。”
“我看不懂。”
胡专政苦笑着。
“我就是跟在您后面跑了这么多年,看的事多了,怕您吃亏。”
“吃亏。”
秦开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吃亏。
可是仔细想想,这一两年,他吃的亏还少吗?
展板被拆、汇报被问、党委会被架空、假电话被人识破、考察组当面下结论。
哪一样不是吃亏?
哪一样不是败给了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行。”
秦开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歇手。”
“但是......”
他看着胡专政。
“我不是认输,大萍乡的书记还是我,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他就翻不了天,你去吧,我心里有数。”
胡专政点头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书记,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问一下。”
“说。”
“钟思远今天在考察组面前把假电话的事情说了出来,但是没有提到你的名字。他没有把事情做到底。”
“那又如何?”
秦开河说话的声音变冷了。
“不如何。”
胡专政没有回头。
“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好对付,越不想和他撕破脸的,越难缠,书记,以后你和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说完,胡专政拉门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