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的镇守之力尚未完全收回。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雾杳的脖颈一侧，呼吸落在她肩头的皮肤上，温热而沉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拦不住你。”
雾杳没有回答，她抬起头，伸手捧住他的脸，然后低头，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那个吻来得突然而猛烈，没有丝毫温柔可言，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仿佛要将后半辈子所有的亲吻都在这一刻补上。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看着彼此，近到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然后，她松开了他。
在她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她转身，没有回头，径直冲向了天谴。
天谴对雾杳的到来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后退，没有躲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手持星光长剑、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向他冲来。
然而，雾杳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挥剑斩下，她在距离他不到三丈的位置停住了脚步，抬手，指尖抵住自己的额头，然后，缓缓划过。
一道裂缝在她的额头上裂开，一道从她灵魂深处裂开的缝隙，从中透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炽烈的白金色光芒。
她在燃烧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神明力量，将自己的神格当作燃料，点燃了最后一缕火焰。
那抹火焰看得龙皓晨格外心惊，他立刻喊道：“杳杳！住手！”
天谴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声冷笑：
“你就算此时杀了我又能如何？岁月更迭之后，我依旧能归来。我是天谴，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毁灭与平衡，我就永远不会真正消亡。你燃烧自己换来的，不过是一时的安宁罢了。”
雾杳没有被他这番话动摇。
她站在他面前，额间那道裂缝中透出的白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她微微眯起双眼：“你刚刚那句话提醒我了，天谴之神，也是神，对吧？”
天谴的笑容僵住了。
雾杳抬手。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枚无主神格，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召唤，缓缓升起，悬浮在她的掌心之上。
那枚神格通体透明，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像是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正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这枚神格，是宁荣荣在许多年前给她的礼物——一个挑战神明的机会。
但她从未使用过它，因为它一直在等待一个配得上它的目标。
它嫌弃过自然之神，嫌弃过太阳神，嫌弃过那些平庸的、循规蹈矩的神位，始终不肯真正与任何一位神明产生共鸣。
直到此刻，直到天谴之神出现在它面前。那枚沉寂了多年的无主神格，此刻正在雾杳的掌心中微微颤动，发出兴奋的嗡鸣，它终于找到了它想要的东西。
雾杳握紧了那枚神格，将它按向自己额间那道裂缝。白金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暴涨，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炽白色。
她正在借助这枚无主神格的力量，挑战天谴之神的神位。
天谴有一句话说错了。
无法被消除的，是天谴之力，而不是他奥斯汀格里芬。
天谴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开始挣扎，灰黑色的毁灭之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试图挣脱那股正在将他牢牢锁定的力量。
然而，雾杳燃烧神明生命之火所释放出的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连他这个存活了无数纪元的存在都感到了一种被压制住的窒息感。
一只无形的、由纯粹神光凝聚而成的手掌，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他的身体在挣扎中不断撞击地面，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震颤不已，但那只手掌纹丝不动，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将他牢牢镇压。
那股力量开始涌入他的体内，开始侵蚀他的神格，开始剥离他与天谴之神神位之间的联系。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之间那道古老的联系正在被一根根切断，正在被另一股意志接管。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但他没有发出任何惨叫，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
他感受着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自己的力量缓缓离开自己的体内，一种奇怪的感觉缓缓涌上心头。
半晌之后，天谴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满足的、仿佛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他放弃了挣扎。
他不再反抗，不再试图逃脱，甚至主动放松了自己的神格防御，任由雾杳的力量长驱直入，任由她将自己与天谴之神的神位之间的联系一根根斩断、一根根接管。
他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中那片被白金色光芒染透的云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没想到啊……
天谴之力离开自己，竟然是这种感觉。
亲爱的创造神啊，我似乎知道，为何你没有找这个疯女人算账了。
那股力量席卷了整片战场。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无论是神明还是凡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从天而降，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那不是杀气，不是敌意，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像是宇宙本身的重量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龙皓晨握着光之芙蓉的手在微微颤抖，采儿的镰刀垂落在地，枫秀的双腿仿佛被钉入了地面，韩羽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倒下。
而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疯狂吸收着天谴之神力量的雾杳身上。
那是天谴之神的神位正在被强行剥离、转移的过程中所释放出的余威。仅仅是余威，就已经让所有神明都无法动弹。
而天谴，就那样躺在地上，任由这一切发生。
他的力量在流失，他的神位在瓦解，他正在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被一步步拉下神坛。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甚至逐渐发出一连串畅快的笑声。
好像……
快要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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