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
外滩和平饭店的顶层套房。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大灯。
几缕昏黄的壁灯光线打在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真皮沙发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卫·陈双腿交叠,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坐在他对面的,是三个金发碧眼的欧洲男人。
一个是法国农业联合会的实权派副会长路易,另外两个是欧洲顶级农资巨头的驻华首席代表。
这三个人,平时在国际酒会上都是用鼻孔看人的角色。
但现在,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陈先生。”
路易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他那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文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们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跟罗氏谈合作的。”
路易摊开双手,身子往前探了探。
“皮埃尔主厨已经快把我逼疯了,如果下周的配额再拿不到,他就要去总统面前告我的状。”
“但你们罗氏提出来的条件……”
路易咽了口唾沫,语气艰难,“做空柯吉财团?这太疯狂了。”
旁边那个德国拜耳的代表汉斯也跟着点头,脸色铁青。
“柯吉在华尔街是什么地位,你们不是不知道。”
汉斯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敲击着。
“那是百年老牌家族,控制着全球大宗农产品的命脉。如果我们联合做空他们,一旦他们缓过气来,在南美的化肥和种源市场上对我们进行报复……”
“那是毁灭性的灾难。”
大卫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当啷。”
大卫把酒杯搁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的声音让对面的三个人心头一跳。
“毁灭性的灾难?”
大卫扯起一边唇线,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汉斯先生,路易先生,大家都是聪明人,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无辜小白兔的样子。”
大卫站起身,走到套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黄浦江面上汽笛长鸣,繁华的魔都尽收眼底。
“你们欧洲的资本,苦柯吉久矣。”
大卫转过身,背光站立,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地盯着他们。
“你们的农机技术,你们的高端种源,在北美市场被柯吉和丰通那帮人打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们做梦都想在柯吉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只是以前没人敢带头罢了。”
路易的脸色变了变,被戳中了痛处,眼神有些闪躲。
大卫走回茶几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
“啪”的一声,扔在他们面前。
“这是罗总给你们的筹码。”
大卫双手撑在茶几上,压迫感十足。
“神农御黑豚F4代核心基因图谱的百分之五十底层数据。”
“外加未来五年,欧洲高端生鲜市场百分之六十的独家代理权。”
三个老外死死盯着那个银色的U盘,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尤其是汉斯,他那双蓝眼睛里几乎要喷出贪婪的火光。
那可是碾压了日本A5和牛的神级基因图谱!
如果能拿到手,不仅能让欧洲的顶级畜牧业完成一次质的飞跃,甚至能在这场全球高端食材的洗牌中,重新夺回话语权。
“但罗总的规矩,从来不打折扣。”
大卫把U盘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这块肉很肥,但想吃,就得先递投名状。”
“你们在欧洲的金融渠道比我们深,手里的筹码也不少。”
“我不需要你们在明面上跟柯吉撕破脸。”
大卫伸出一根手指。
“罗氏已经在离岸账户准备了一百个亿的过桥资金,加了高倍杠杆。”
“我们要做的,是在今晚美股开盘时,直接把柯吉旗下那几家上市子公司的盘子砸穿。”
“你们只需要用你们的资金池,在暗盘上跟着我们一起扔空单。”
“墙倒众人推。只要第一波恐慌起来了,华尔街那些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的游资,就会替我们把柯吉撕成碎片。”
大卫看着他们,语气森寒。
“要么,拿上U盘,咱们一起发财。”
“要么,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罗总说了,中东那边的王室,对我们的基因库也很有兴趣。他们可比你们有魄力多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路易和汉斯对视了一眼。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资本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柯吉如果倒了,他们在南美和北美的市场份额,就会出现巨大的真空。
“好。”
路易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
“大卫,这笔买卖,我们接了。”
他盯着那个U盘。
“但你必须保证,资金入场的时候,罗氏是在最前面顶着的。”
“放心。”
大卫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罗总做事,从来都是带头冲锋。”
交易达成。
大卫没有多留他们,送客出门后,立刻掏出加密手机,拨通了林薇的专线。
“搞定了。高卢公鸡和德国佬上船了。”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透着冰冷的机械质感。
“知道了。一百亿资金已经全部化整为零,分布在一百二十个离岸壳公司的账户里。”
林薇在楚地总部的地下操盘室里,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八块大屏幕。
“今晚九点半,美股开盘。”
“我要让老柯吉在病床上,看着他的帝国是怎么一点点崩塌的。”
楚地。
罗家村。
夜幕降临,村子里的烟火气渐渐升腾起来。
李敏霞在厨房里剁着案板上的五花肉,准备包饺子。
罗新德蹲在院子里,拿着个水管给大黄狗洗澡,大黄狗被水激得直甩毛,溅了老头子一身水。
“这死狗,老实点!”
罗新德笑着骂了一句。
二楼机房。
这里的气温比外面低了足足五度,冷气疯狂运转,压制着服务器散发出的高热。
罗汶坐在一堆数据线中间,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棒棒糖,十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屏幕上是一串串极其复杂的加密代码,普通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罗熙缘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罗汶手边。
“进度怎么样?”
罗熙缘靠在操作台边,今天她换了件柔软的灰色针织衫,看着没有在谈判桌上那么锋芒毕露,但眼底的光依然凌厉。
“快了,姐。”
罗汶没有回头,死死盯着屏幕上一个进度条。
“柯吉在巴西那几个农场的数据服务器防火墙做得很厚,但他们用的底层架构还是五年前的老版本,漏洞不少。”
罗汶敲下回车键,进度条猛地窜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们既然敢雇杀手来炸咱们的实验室,就别怪我扒他们的底裤了。”
“查到实锤了?”
罗熙缘抿了口茶。
“抓到了!”
罗汶兴奋地一拍大腿,转过转椅,把屏幕投射到墙上的大电视上。
“姐,你看。”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份被解密的内部往来邮件和财务流水单。
“这是柯吉在巴西的一个巨型大豆农场。”
罗汶指着其中一份邮件。
“去年,为了扩大种植面积,他们雇佣当地的私人武装,直接放火烧毁了原住民的村庄,还把含有剧毒的农药废液排进了当地的饮用水源里。”
“这事儿当时在巴西闹过一阵,但被柯吉用钱砸下去了,连当地的媒体都被他们封了口。”
罗汶又调出几段模糊的视频。
视频里,几个持枪的雇佣兵正在驱赶手无寸铁的原住民,背景是熊熊燃烧的茅草屋。
“这些视频是他们内部安全主管留档用的,全在他们的加密云盘里存着。”
罗熙缘看着那些视频,眼神没有太大的波动。
资本的原始积累,向来都是带血的。
但在如今这个信息高度透明的时代,这种带血的黑料一旦被引爆,对一个上市公司的信誉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时间掐得准一点。”
罗熙缘放下茶杯,声音冷酷。
“等林薇那边的空单建仓完毕,美股开盘后半小时。”
“把这些东西,全部通过匿名的暗网节点,打包发送给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还有那些天天把环保和人权挂在嘴边的非政府组织。”
“我要让这把火,烧透半边天。”
罗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放心吧姐,定时发送程序已经写好了。”
“绝对让他们躲都没地方躲。”
晚上九点。
楚地操盘室。
二十个顶尖操盘手已经各就各位,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鼠标偶尔的点击声。
林薇脱了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双手抱胸站在大屏幕前。
大卫刚下飞机就直奔操盘室,此刻正坐在林薇旁边,盯着盘前的集合竞价数据。
“欧洲那边的账户动了吗?”
林薇没有回头,轻声问。
“动了。”
大卫看了眼手机上的加密讯息。
“路易和汉斯那边凑了六十个亿的资金,已经潜伏进去了。”
“加上咱们的一百个亿,五倍杠杆。”
大卫咽了口唾沫。
“八百个亿的空单。这特么是一颗核弹啊。”
九点三十分。
美股准时开盘。
柯吉财团旗下的几家核心上市公司,开盘价还算平稳。
因为在外界看来,柯吉虽然在亚洲吃了个大败仗,但他们毕竟是百年老店,根基深厚,这点损失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甚至还有一些抄底的买盘在缓缓介入。
“动手。”
林薇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没有任何试探。
没有任何循序渐进。
二十个操盘手在同一时间,将手里那巨量的空单,像高空抛物一样,直接砸向了柯吉的盘面。
屏幕上的分时走势图,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的一块巨石。
一条绿色的长线,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垂直角度,瞬间贯穿了所有的支撑位。
跌幅百分之三。
跌幅百分之五。
跌幅百分之八!
大卫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级别的砸盘,是要花真金白银去硬扛对面护盘资金的。
果不其然。
在跌幅达到百分之九的时候,柯吉那边的护盘资金反应过来了。
几笔大额的买单涌现,试图把价格托住。
“他们开始护盘了,力度不小。”
一号操盘手大声汇报。
林薇眼神一厉。
“继续砸。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把第二梯队的资金全顶上去。”
就在双方在盘面上疯狂绞杀,资金如流水般燃烧的时候。
十点整。
华尔街日报的官方网站,突然插播了一条重磅独家新闻。
《百年农业帝国的血腥扩张:柯吉在南美的屠杀与污染铁证》。
这篇报道没有使用任何模糊的字眼,直接附上了罗汶黑出来的那些视频和邮件截图。
高清无码。
铁证如山。
视频里原住民的惨叫声和燃烧的村庄,瞬间引爆了整个西方的社交网络。
不仅如此,几分钟后。
国际绿色环保组织、人权观察组织等十几个具有庞大影响力的NGo,几乎在同一时间发表了极其严厉的谴责声明。
要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立刻对柯吉财团立案调查。
舆论的核弹,炸了。
这不仅是道德危机,这是致命的合规风险。
在华尔街,你可以做空,你可以垄断,但如果你被曝出如此确凿的反人类丑闻,那些平时跟你称兄道弟的机构资金,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盘面!”
大卫指着屏幕,声音激动得直打颤。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柯吉护盘资金,在丑闻爆出的那一刻,瞬间崩溃了。
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华尔街游资,那些原本持有柯吉股票的共同基金和养老基金。
在这一刻,形成了可怕的踩踏效应。
卖!
卖!
卖!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挂出卖单,只为了在这个泥潭彻底淹没自己之前逃出生天。
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跌幅百分之十五。
跌幅百分之二十。
跌停触发熔断机制。
暂停交易十五分钟。
整个操盘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操盘手们互相击掌,林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大卫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拿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成了。老柯吉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这种级别的信任崩塌。”
芝加哥。
柯吉财团总部大楼。
原本灯火通明、运转有序的交易大厅,此刻乱得像一个被洗劫过的菜市场。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刺耳得像催命的音符。
操盘手们满头大汗地对着电话嘶吼,试图安抚那些疯狂要求撤资的大客户,但根本无济于事。
霍华德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块因为触发熔断而定格的巨大电子屏。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华尔街日报的那篇报道。
“霍华德先生!”
一个助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领带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SEc的调查组已经到了楼下!他们要求查封我们南美业务的所有账本!”
“另外,几家主要合作银行刚才发来传真,宣布冻结我们剩余的信贷额度,要求提前偿还贷款!”
助理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霍华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霍华德先生,您去哪?现在只有您能主持大局了!”
助理在后面绝望地喊。
“主持大局?”
霍华德按了下电梯按钮,门开了。
他头也没回。
“这座大厦已经塌了。”
“谁在这个时候留下来,谁就会被埋在废墟里。”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地下停车场的楼层。
他必须在情况变得更糟之前,用假护照离开美国。
那个中国女孩,不仅在商业上碾压了他们,在资本的屠宰场上,同样是个不眨眼的恶魔。
与此同时。
华尔街一家私人高级医院里。
老柯吉躺在病床上,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但整个人已经形如槁木。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私人律师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族长……”律师连气都喘不匀,“崩了。全崩了。”
老柯吉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盯着律师。
“什么……崩了……”
“股票……我们在南美的事情被捅出去了,华尔街日报直接放了视频铁证。”
律师咽了口唾沫,不敢看老柯吉的眼睛。
“欧洲的那几家农业巨头,也跟着落井下石,在做空我们。”
“SEc的人已经进驻总部了。”
“霍华德……霍华德失踪了。”
老柯吉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徒劳地挣扎。
他死死地瞪着天花板,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站在中国村庄里、穿着白西装的十八岁女孩的身影。
她就像一个不可战胜的神明,用最无情的方式,将他百年的心血撕得粉碎。
“罗……熙……缘……”
老柯吉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紧接着,他身子猛地一挺。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直线。
这个曾经在国际粮食市场上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资本巨鳄,带着无尽的不甘和屈辱,彻底闭上了眼睛。
楚地。
罗家村。
夜深了。
罗新德和李敏霞早就睡下了。
罗熙缘一个人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
初春的夜风带着泥土的清香,不再像冬天那么刺骨。
她手里没有端咖啡,也没有拿报表。
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座隐藏在夜色中的后山基地。
大卫打来电话的时候,她刚闭上眼睛。
“boss。”
大卫的声音在电话里出奇地平静,没有了之前的亢奋。
“老柯吉,死了。”
“刚才在医院突发心脏骤停。没抢救过来。”
罗熙缘睁开眼,眼神毫无波澜。
“知道了。”
大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boss,柯吉的盘子崩了,咱们接下来怎么收尾?”
“不收尾。”
罗熙缘声音清冷,像夜风一样没有温度。
“让华尔街那帮人去分尸吧。”
“他们内部的狗咬狗,跟咱们没关系。”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扶着木质栏杆。
“通知林薇,明天一早,把咱们离岸账户里的资金全部撤出来。”
“一分钱的利润都别留在那边。”
“全部转成人民币,打回国内对公账户。”
大卫有些不解。
“boss,柯吉现在就是块肥肉,咱们不趁机在海外多吃点他们的市场份额?”
“别人的肉,吃多了容易闹肚子。”
罗熙缘看着远山。
“这笔钱,我有更大的用处。”
“明天,你带上团队,去一趟东北。”
“东北?”
大卫愣了一下,“那边不是已经稳了吗?深加工厂和烘干塔都在满负荷运转啊。”
“农业稳了。工业还没。”
罗熙缘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魏长山那边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
“红星机械厂虽然造出了离心机,但他们缺一种最核心的特种钢材提纯技术。”
“这种钢材,目前只有欧洲的一家老牌军工厂能做。我们现在的设备,磨损率还是太高。”
罗熙缘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深谋远虑的筹谋。
“咱们这趟在金融市场上赚的钱,足够买下那家军工厂的技术授权了。”
“去跟他们谈。”
“用真金白银去砸。”
“农业的底座是工业。如果连炼钢的技术都要看别人的脸色,神农系统迟早会遇到天花板。”
大卫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位年轻老板的差距在哪里了。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的利润和市场。
而罗熙缘看到的,是整个中国产业链的底层逻辑。
“明白。”
大卫语气郑重,“我明天就出发。”
挂断电话。
罗熙缘转过身,推开露台的门,走回温暖的屋内。
书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红皮账本。
那是她重生那天买的。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一路走来的每一笔烂账,每一次反杀。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柯吉,卒。】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罗熙缘合上账本,把它锁进抽屉里。
外面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这一夜,大洋彼岸天翻地覆。
而罗家村,又将迎来一个平凡而充满希望的清晨。
早上七点。
李敏霞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上二楼。
“熙缘,吃饭了。这一夜又没睡踏实吧?”
李敏霞心疼地看着女儿略显苍白的脸。
罗熙缘接过面碗,热气熏在脸上,驱散了身上最后的一点寒意。
“睡了,睡得挺好的。”
罗熙缘挑了一口面,味道鲜美。
“妈,这鸡蛋是村西头王婶家送的吧?”
“你这舌头真灵。”
李敏霞乐了,“王婶家今年跟着咱们合作社养了几百只跑山鸡,下了蛋非要给我送一筐过来,说是沾了你的光,这日子才越过越红火。”
罗熙缘点点头,安静地吃着面。
这碗面,比任何在谈判桌上的博弈,都让她觉得踏实。
吃过早饭,罗熙缘刚走到院子里。
赵虎开着一辆吉普车,急刹在门外,轮胎在泥水里划出一道印子。
赵虎跳下车,没顾上关车门,直接大步走了进来。
“罗总。”
赵虎神色有些古怪,“村口来了个人。说非要见您。”
罗熙缘停下脚步。
“谁?”
“您绝对想不到。”
赵虎皱着眉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霍华德。柯吉财团那个大区总裁。”
罗熙缘眼神微微一闪,但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不是应该在被SEc通缉吗?”
“这孙子命大。提前跑了。”
赵虎啐了一口。
“不过我看他那样子,也是走投无路了。胡子拉碴的,就背着个破包。在咱们村口那块国字号大牌子底下蹲着呢,保安队没让他进。”
罗熙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去看看。”
她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赵虎,慢悠悠地朝村口走去。
初春的早晨,空气很清新。
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霍华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头发油腻,整个人瘦脱了相。
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江城高楼里指点江山的外企高管模样。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块“国家级重点农业安全示范基地”的铜牌,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霍华德抬起头。
看到罗熙缘走过来,他并没有像马富贵那样痛哭流涕地求饶。
他只是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
“罗女士。”
霍华德声音沙哑,用并不流利的中文打了个招呼。
罗熙缘站在他三米开外的地方,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
“霍华德先生,你不去南美躲着,跑到中国这个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罗熙缘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自首?还是求生?”
霍华德惨笑了一声。
“柯吉已经没了。老家伙昨晚死在了医院里。SEc冻结了我所有的离岸账户,暗网上还有人花钱悬赏我的命。”
他看着罗熙缘。
“我没地方可去了。”
“所以你觉得,罗氏是个避难所?”
赵虎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你这老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当初怎么整咱们的,忘了?”
霍华德没有理会赵虎,只是死死盯着罗熙缘。
“我不是来求生的。”
霍华德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硬盘,递了过去。
赵虎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罗熙缘身前,警惕地盯着那个硬盘。
“这里面,是柯吉财团这五十年里,在南美、非洲和东欧的所有深层布局图。”
霍华德的声音有些颤抖。
“包括他们用金钱买通的那些当地高官名单,他们控制地方水权的地下合同,以及……”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在南美的一个绝密生物实验室的坐标。那个草地贪夜蛾,就是那里弄出来的。”
罗熙缘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硬盘,只是看着霍华德。
“你想用这个,换什么?”
霍华德苦涩地笑了笑。
“我不换钱。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的胃癌已经到了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霍华德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丝血丝。
“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只有一个原因。”
他看着罗家村那漫山遍野的绿色,看着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的中国农民。
“我这辈子都在帮资本吃人。”
“我在你们这儿输得一败涂地,但我也看明白了一件事。”
“你们这套神农系统,你们对待土地的态度,才是农业该有的样子。”
霍华德把硬盘放在那块国家级铜牌底下的基座上。
“罗熙缘。”
“你赢了。”
“把这些毒瘤挖干净吧。就算是我死前,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赎罪。”
说完这些,霍华德像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那条柏油路,慢慢向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赵虎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皱了皱眉。
“罗总,这老外玩的是苦肉计吗?这硬盘会不会有毒?”
罗熙缘走到基座前,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硬盘。
她没有去看霍华德的背影。
“不管是不是苦肉计。”
罗熙缘把硬盘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外壳透着一股沉重的分量。
“他带来了一把足够让我们把手伸进南美腹地的刀。”
她转过头,看向赵虎。
“去告诉我弟弟!”
“把这硬盘里的数据,在物理隔离的沙盒里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