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藏在银座后巷、没有招牌的酒吧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酒吧里人声鼎沸，爵士乐黏稠地流淌在昏黄灯光里，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贝尔摩德独自走到吧台最边缘的高脚椅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那杯深红色鸡尾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光泽，就像她今天刚刚撕下的那层皮囊。
几个小时前，她还顶着那张温婉知性的脸，坐在洒满阳光的心理咨询室里。
“好久不见，贝尔摩德。”
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喧嚣。一阵冷风卷进门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随之走近。琴酒在她旁边的高脚椅落座，墨绿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能瞬间冻结周遭的空气。
贝尔摩德没有立刻转头，她盯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还带着几分自嘲。
“是啊，好久不见。”她轻声回应，声音轻得像风中呢喃。
服务生默契地送上一杯同款鸡尾酒，两人相视无言，只是默默品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一把细小的刀，短暂割开了她心底那层冰冷的郁结。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琴酒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得像在随口谈论天气。
“还不错，玩得还算尽兴，看了一场好戏。”贝尔摩德轻笑一声，指尖沿着玻璃杯沿慢慢画着圈。
“看得出来。”琴酒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杯中摇曳的酒液上，而是转向了吧台正前方悬挂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在重播一则新闻，画面切到了某珠宝公司设计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那扇熟悉的磨砂玻璃门口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从那道永远关不紧的门缝里，依稀能看到几具躯体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女主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恐，正在播报这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一名长期遭受职场霸凌的实习生在绝望中彻底崩溃，用电击枪和刀具将平日里欺辱她的六名同事全部反杀，最后在树林中自缢身亡。
电视屏幕里哪怕给树林里那具尸体糊上了厚厚一层马赛克，也遮不住现场的惨烈——尸体颈间的勒痕深可见骨，那张原本清秀年轻的脸死后已经肿胀变形，早就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了。
贝尔摩德望着那具挂在树枝上、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躯体，晃了晃杯里残余的酒，深红色酒液荡开涟漪，将她眼底的情绪揉得模糊不清。
“人性可真是残酷啊。”贝尔摩德轻声开口，声音低柔得像一声叹息，嘴角勾起一抹风情万种，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她对千石社长隐瞒了一件事情。
几个小时前，她在走廊遇见了草野政宗。贝尔摩德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根本没下定决心结束一切：他祸害了那么多人，事到临头却还在贪恋最后一点渺茫的生路。他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写进了死亡名单，谁都救不了他，也不会有人救他。她坐在那间心理咨询室里，用温柔到近乎慈悲的语调，戳穿了他那点可怜的幻想。
她甚至没有弄脏自己的一根手指，只是用言语做刀，就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清理”。
琴酒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她方才经历了什么，只是把烟盒推了过去。贝尔摩德抽出一支，他低头替她点上。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眼底还没完全散尽的、属于“人”的疲惫。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念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她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看着那团烟在灯光下慢慢消散，“那时候的我们，虽然身处黑暗，但心里至少清楚，黑暗就是黑暗。”
“现实从来都是这么残酷。”琴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过她虎口处一道极淡的红痕——那是刚才在咨询室里，她替那个男人递纸巾时，被对方不小心抓出来的。
“别戴眼镜了。”他低声说，“现在不用戴它了。”
贝尔摩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几分倦意，也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锋利。她举起酒杯，和琴酒的杯子轻轻一碰，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在嘈杂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谢谢你，琴酒。”她望着男人冷峻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落回一片决绝的平静，“但在这场游戏里，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琴酒没有看她，仰头将杯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他们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这个只属于二人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在这条望不见尽头的深渊中，这份无需共情、不必言明的沉默，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慰藉。
“怎么，心疼我了？”女人突然开口，眼里带着一丝戏谑。
琴酒没有回答，只是拿过她的酒杯，喝了一口她剩下的马丁尼，再把杯子放回她面前。酒液晃了晃，杯里的橄榄沉得更深了。
“不是心疼，”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看一件被雨水打湿，却依旧锋利的武器，“我只是怕——至少此刻，在这间没开灯的酒吧里，你我之间不需要共情，不需要治愈，甚至不需要‘理解’。
你只需要做我认识的那个，在黑暗里活得比谁都清醒的贝尔摩德。
而我，也只需要做你认识的那个，从不过问‘为什么’，只会在你需要时递上一支烟的琴酒。
我只是怕你忘了自己是谁，太沉溺在寻乐里，误了boss的安排。
贝尔摩德摘下那副衬得自己温婉无害的黑框眼镜，随手放进随身手包，指尖扫过鬓边散落的卷发，重新抬眼时，眼底那层刻意伪装出的温和悲悯彻底褪去，只剩惯常的冰冷张扬。“说的也是，装了这么久，确实有点累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香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反正演给谁看都不必演给你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