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清楚,自己跟禾田认识这么久,这姑娘旁的本事不说,好奇心那是一等一的旺盛。这姑娘的嘴和她的拳头一样硬,经常说要做大气大方的人,却总爱支着耳朵听人蛐蛐,要不四邻八乡的情况她怎会那么了解?
今日这情形,若是不跟她说清楚,她能自个儿脑补出十出戏来。
在三缄其口忠于使命还是坦诚相待忠于友情之间,清铃犹豫了不过两息。她的出发点很简单明了,站在主子的角度,以关系亲疏而论,禾田应该比那位杨二小姐更得主子的欢心,也更应该了解主子的过往、明白主子的优秀不可替代。
至于杨娥?
呵,不提也罢。
她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你兴许没听说过,我们爷以前议过亲。”
禾田立刻挺直了腰板,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清铃被她这模样逗得一笑,接着道:“说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女,杨娴。杨大姑娘在上京的贵女圈里颇有些才名,琴棋书画不说样样拔尖,也是个出挑的。相貌更不必提,不好也不会给选中。都说她性子温和,为人宽厚,若真能跟我们爷成了亲,小两口定能和和美美,一辈子连个红脸都不会有。”
“哇哦——”禾田拖长了调子,两只眼睛放光,“美女啊!别说男人喜欢,我也喜欢得很。成天跟一群糙老爷们打交道,我这眼睛都快看出老茧了,正需要点好看的养养眼。”
清铃好笑地瞥她一眼,语气里带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亏得你是个女孩子。若是个男子,敢这么说话,不是给人打一顿,就是给骂登徒子。”
“我的态度不重要,姐姐赶紧说后面的。”禾田一歪身子,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婶子——来一盘瓜子!茶也重新泡一壶!”
外头袁氏应了一声,不多时就将新茶和一碟瓜子送了进来。
那瓜子不是普通的五香瓜子,壳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奶白色,闻起来有股甜滋滋的奶香味。
“你呀——”清铃笑嗔着,伸手抓了一把,嗑开一颗尝了尝,眼睛顿时就是一亮,“这味道是——”
“奶油的!”禾田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咋样?好吃吧?不瞒你说,除了我这里,别处绝对没得卖。这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老话讲‘懒人推动世事进步’,我这人呢,嘴馋,又嫌五香瓜子吃多了口干,就试着用奶油炒了一锅,嘿,还真成了。还有椒盐味儿的,改天炒了给你送两斤去。有这东西打底,能多喝几杯水。你是医者你晓得,水喝少了容易得结石。咱北方气候干,非得补足了水分,女孩子的肤色才能水润光滑。”
清铃乍吃到新鲜味道,吃得头不抬眼不睁,只管一颗接一颗地嗑,点头道:“你这满肚子的生意经,简直绝了。”
“客气客气,都是小打小闹。”禾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可不是嘛,跟酒楼、玻璃这些大买卖一比,瓜子可不算小本生意?跟她给常氏张罗的串串香小吃摊一样,细水长流有进项,人就不会闲着发疯瞎琢磨,活着才有劲儿。
“你也觉得好吃对吧?”禾田又道,“下一个大集,我打算出摊去。炒瓜子的炉子外公已经帮我打出来了,我又托杂货铺帮忙进了一批生瓜子,这两天也该到了。我打算把这活儿交给我大伯父。”
清铃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因为你永勤哥?”
久居村里,她对于村里的老老少少和各家各户的情况也算是小于了解了。
“一部分原因吧。”禾田把腿一盘,窝进椅子里,“主要还是血亲关系。我爷爷跟前只有这几个孩子,大伯父种了一辈子地,五十不到的人,你瞧他背驼成什么样了?都是给累的。我大伯娘那双手,乍一看跟男人的手似的,粗得扎人。虽说以往妯娌间也有过磕磕碰碰,可依我看,庄稼地里刨食吃的,都太难了,太不容易!我既然有这个能力,搭把手怎么了?再说了,永勤哥真不错。不管两家大人对付不对付,他当侄子的,是真护着他亲叔叔,就是那种少年人天真的、毫无理由的偏袒。你懂的,少年人的赤诚是天底下顶顶珍贵的东西。你说他图什么?还不是血脉亲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打断骨头连着筋’嘛。”
清铃停下嗑瓜子的动作,看着禾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有你,是他们的福气,真的。”
“要真这样就好了呢。”禾田混不在乎地一摆手,把话题扯回来,“咱们继续说刚才的事。”
清铃点点头,将她所知的和盘托出。
“我们爷跟杨大姑娘的事,当时谁不说是门好亲事?我记得真真地,那年我们爷十七岁,娶亲的日子是白马寺的方丈给瞧的,定在三月三上巳节,正是不冷不热、春暖花开的好时候。谁曾想——”
她端茶喝了一口润润喉咙,眼里浮起一层惋惜:“不知怎的,杨大姑娘忽然落了水。你想啊,正是冬去春来的时候,那水多冷啊。村里的壮劳力都未必扛得住,何况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她受了寒,请了大夫吃了药,反反复复不见好,后期又咳起来,日夜不停地咳,止都止不住,最终伤了心肺,药石罔效。”
“啧啧啧——”禾田摇头晃脑地叹气,“这就是典型的受凉引发肺炎的症状啊。年纪轻轻的,太可惜了。当时要是有咱们的青霉素,高低也得给她试试,万一能救命呢?可惜了……”
她说着,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果然,在疾病面前,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门第才名,统统不值一提。
这又是一例鲜活的教训,这年代人均寿命短不是没有原因的,一场感冒就要人命,真不是危言耸听。
她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坐直了身子:“清铃姐姐,不能再等了。咱们的青霉素得抓紧搞出来。做药要周期,出来后临床测试也要时间,一两个月都不好干啥。早一天做出来,早一天造福百姓,当然,也包括咱们自家人。”
清铃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