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印章他太熟悉了。这是东家的私章,东家贴身携带,从不离身。支取大额银两、签订重要契约、月底盘账的时候,少了这枚印章可不行。
东家曾千叮咛万嘱咐,见章如见人,持章者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酒楼上下必须全力配合。
金掌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禾田,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翻江倒海。
长石村……姓禾……姑娘……
碎片化的信息瞬间聚合成团。
他想起上个月东家来县城查账时,曾提过一嘴,说在长石村认了一门干亲,那家的闺女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让他留意着,万一哪天人家拿着印章来县城,务必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当时他还纳闷,东家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在一个小村子里认干亲?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东家这么郑重其事?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能让自己这个见惯了大人物的老江湖第一眼就看不透的人,全县城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这气质,这不怒而威的气场,简直赛过县老爷!
金掌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从“标准的商业微笑”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恭敬”。他躬下身去,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右手作出请的手势,声音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
“不知是您大驾光临,多有怠慢,请,快请进去说话。”
禾田满意地颔首,当仁不让地往店里走。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她不是走进一家酒楼,而是走进自己的地盘。
懵逼的只有唐豆豆几个。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写着“怎么回事”四个大字。
金掌柜的伙计们倒是反应快,连忙上前招呼:“几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唐豆豆这才恍然回神,赶忙跟上。韩康康和吉利紧随其后,永勤永诚兄弟俩落在最后面,永勤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永诚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嘲笑变成了震惊。
永诚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禾田被请进了三楼最雅致的包厢。
是的,三楼。味好美对外只说楼高二层,实际上还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三楼,专门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通往三楼的楼梯不在前厅,而是藏在后院,需要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才能看见。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包厢里的陈设更是讲究。紫檀木的圆桌,配着同款的太师椅,椅背上雕着蝙蝠捧寿的纹样。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落款禾田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程家庄的“活招牌”、致仕的程阁老。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片油绿,花苞初绽,显然是被精心伺候着的。
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张小几,上面搁着一套汝窑的茶具,天青色的釉面开片细密,在阳光下泛着蝉翼般的纹路。
禾田在太师椅上坐下,随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雕花,心里暗暗点头。这排场,放在现代,怎么也得是个VIp包厢了。
金掌柜亲自奉茶。
茶是今年新到的龙井,用山泉水泡的,据说隔夜不留茶锈,入口绵润、回甘悠长,令人有飘飘然羽化之感。
“姑娘请用茶,”金掌柜将茶盏轻轻放在禾田面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家早前就特意交代过,说姑娘若来县城,务必让您住得舒坦、吃得满意。您看,是先安排几位爷住下,还是先用饭?”
禾田端起茶盏,不急着喝,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才浅浅抿了一口。
“不急,”她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说话,“先安排我的人住下吧。几个人住一间,不要分开。要热水,要干净的被褥。另外,给他们弄几身像样的衣裳,不要太扎眼的,素净些的就行,尺寸你让裁缝看着办,料子要舒服。”
金掌柜一一记下,又问:“姑娘您自己呢?”
“我住单间。”禾田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程九哥那边如果没有出远门的话,你帮我递个话,说我在这儿等他。让他抽空过来一趟,我有事找他商量。”
金掌柜心里又是一动:哟,听听这称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不对,不是“像”,就是。那种“你抽空过来一趟”的语气,分明就是只有关系极亲近的人之间才会用的。
金掌柜暗暗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笑着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退出包厢,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禾姑娘,不简单。
太不简单了!看不透的结果就是不敢让人大意,听话都得支棱起耳朵来。
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有这份气度和手腕,再过几年,那还得了?
金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下楼去安排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东家说得对,这个人,怠慢不得。
两刻钟后,正在县里视察店面场地的程九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味好美三楼的包厢里。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金掌柜派去送信的小伙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城东的火锅店里跟人谈生意。一听说禾田来了,他二话不说,丢下半句话就走了,把合作方老板晾在那里一脸懵。
“大东家莅临指导工作,欢迎、欢迎哪!”
程九推门进来,先拱手作了个揖,然后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两盏茶,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禾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松子,正一颗一颗地磕着。见他这副狼狈样,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哟,看来最近事事顺利啊,”她慢悠悠地说,“都会开玩笑了。”
“托你的福,敢不好吗?”程九在她对面坐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