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之,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赵引舟静静立在床前,墨色眼眸澄澈无波,坦然与榻上的江别意对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江别意心头,瞬间搅乱了她所有心绪。
不等她回神,他薄唇微勾,再度开口,字字清晰。
“你以为,本王若是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怎会放心放她入府,亲自为你诊治?”
江别意此时忽然内心升起一阵恐惧,一种她这么多年从未经历过的恐惧。
眼前的晋王赵引舟气度斐然,世人皆道他清雅通透,可此刻在她眼中,却深沉莫测,晦暗可怖。
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让人根本看不透分毫。
她此刻真的觉得晋王很可怕。
她想不通,晋王究竟是如何认得出来她,认得出姐姐?
既然早已洞悉一切,为何还要不动声色,将她留在晋王府中,亲自旁观她日日伪装,刻意周旋?
晋王到底想干什么?
纷乱的思绪压得她胸口发闷,江别意收回目光,自嘲:“殿下真是心思缜密、如有神助,倒显得我处处费心遮掩,拙劣又可笑。”
赵引舟听出了她话里的不高兴,却全然不以为意,唇角扬起笑意,语气散漫又从容:“本王就当你在夸本王聪明了。”
谈一禾神色冷清,耳廓微动,将他的话尽收耳底。
她身姿端坐,神色愈发淡漠,循着赵引舟立身的方向缓缓侧首,不疾不徐开口道:“晋王殿下是真心要我妹妹快点解毒?快点好起来?”
赵引舟知晓她眼盲,见状微微颔首,坦然又诚恳:“自然。”
谈一禾神色愈冷,“殿下此刻在此驻足闲谈,耽误时辰,是何用意?我妹妹身中剧毒,气血亏虚,身子孱弱,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殿下莫非不知?”
赵引舟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轻笑出声:“允丁,你脾气竟然这般暴躁?”
谈一禾将头侧了过去,一副不愿再与他多言的模样。
他以为他是谁?也配唤自己的小字?
与这种心机叵测之人多说半句,皆是浪费口舌。
赵引舟见姐妹二人都不愿再理会自己,也并未为难,顺势退让:“好,是本王失礼了。本王即刻离开,你们姐妹二人正好趁此独处,叙叙别后近况。待徽之毒解康复,本王再来探望。”
说罢,他转身抬步,衣袂翩跹,身姿潇洒坦荡,推门缓步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江别意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咬牙低低啐了一口。
“装什么高深莫测?装什么他全都懂?他怎么不去死???”
即便是身体再虚弱,也丝毫不影响江别意骂人的速度。
谈一禾闻言,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安抚着她:“别气,养好身子。等我彻底治好你,咱们姐妹二人,亲手杀了他。”
话音落下,她俯身打开身侧的药箱,从中取出一瓶解毒的灵药,倒出几粒药丸,抬手递到江别意唇边,嗓音柔缓:“乖乖张嘴,把药吃了。”
江别意乖乖张嘴,微微仰头张口,将药丸吞入喉中。
药粒入喉,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整个口腔,顺着喉咙蔓延。
她当即蹙紧眉头,小脸皱成一团,满眼委屈。
“苦,好苦。”
谈一禾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不禁失笑:“没带蜜饯哦。”
江别意无奈闭紧双眼,憋着满口苦涩,硬生生将喉中药味咽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待她平复片刻,谈一禾敛去笑意,神色郑重。
“他给你下的是蛇铃兰花粉,药性阴毒。初时发作只让人浑身酸软,四肢无力,看似无碍,可毒素会悄然游走经脉,渐渐侵蚀心神,往后便会神志昏沉,不清人事。若是拖延一日,毒素彻底渗入五脏六腑,届时大罗金仙也难救,必死无疑。”
江别意又睁开眼,一双清亮的杏眼满是后怕,怔怔看着身前的姐姐。
“还好姐姐来了,若是姐姐不来,那我今日岂不是要葬身这晋王府了?”
谈一禾下巴微微扬起,“我就知道,我得时刻跟着你才行。”
看吧,她跟来高邮就是对的。
服药过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腹中暖意缓缓散开,原本沉重酸软的身子渐渐轻快下来。
江别意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缓缓撑着床榻坐起身,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问道:“姐姐是如何进的晋王府?”
“晋王身边的护卫宁远外出寻医,道是晋王疑似中蛊,遍寻神医入府诊治。”
谈一禾一边倒了杯热茶,一边缓缓道出缘由。
“我听闻消息,便主动登门自荐,未曾想刚入府中,便被直接带入内院,随后便被软禁独处。方才他们放我出来,便是特意让我来为你解毒。”
谈一禾猜测,赵引舟应是认出了她,所以才在见到自己之后,便将自己关了起来。
再次带出她,便是让她来为江别意诊治。
江别意彻底恢复气力,缓缓起身下床,走到妆台前。
她拿起桌上的丝帕,细细擦拭掉脸上连日伪装的黝黑脂粉,露出原本清丽明艳的容颜。
一边擦拭,她一边忍不住低声怒骂,眼底戾气未消。
“表面光风霁月,宛若谪仙,内里却心机深沉,黑肠歹毒。早就认出了我,却日日装作浑然不知,任由我在他府中演戏周旋,白白耗费多日心神!”
谈一禾单手轻托下巴,眉峰微蹙,眼底满是困惑。
“我记忆之中,我们从前似乎并未与他见过,更无过多交集,他为何会认得我们?我们与他见过面?”
江别意放下丝帕,“谁会记得与他是否见过面?他那时也只是个皇子,我们又不常入宫,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得出我们。”
说完后,她抬眸,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
“更何况时隔十余年,岁月更迭,容貌变迁,即便是昔日朝夕相处的至亲好友,怕是也难一眼认出我们改头换面的模样。我实在想不通,赵引舟究竟是如何一眼识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