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校长赶紧放下手里的白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了出来。
“哎呀，周老师，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坐船颠簸，辛苦了吧？”刘校长热情地伸出满是粉笔灰的手。
周文清停好自行车，看了一眼刘校长伸过来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捂住了鼻子。
“这岛上怎么这么大一股腥臭味？”周文清嫌弃地扇了扇风，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城里口音，“而且这路全是泥，我这新买的皮鞋全毁了。”
刘校长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周围原本挂着笑脸准备迎接新老师的军属们，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村长有些尴尬地打圆场：“海岛嘛，家家户户都打鱼，腥味重了点。周老师，这就是咱们学校的教室了，条件虽然简陋点，但这几十个孩子可都眼巴巴指望你呢。”
周文清顺着村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他看到那摇摇欲坠的破瓦房、漏风的窗户，以及教室里那些穿着打补丁衣服、脸上还沾着泥巴的海岛土娃时，他眼里的嫌弃几乎掩饰不住。
“这就是教室？”周文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教育局的人跟我说海岛条件艰苦，我以为顶多是没电没自来水。这叫学校？这简直就是个猪圈！”
这话一出，几个脾气暴躁的渔民嫂子当场就要发作，被旁边的王桂花死死拉住。
周文清仿佛没看见大家难看的脸色，继续指着教室里那些因为好奇而扒着窗户往外看的孩子们，语气轻蔑：
“你们看看这些孩子，一个个跟泥猴子一样，野性难驯！我看他们连一句完整的普通话都听不懂吧？让我一个正经高中毕业生，来这种破地方教一群连大字都不识的野孩子，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我的才华！”
刘校长的老脸涨得通红，气得嘴唇直哆嗦，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大宝站在教室门口，拳头捏得死紧，狠狠地瞪着周文清。二宝更是悄悄捡起了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准备趁人不注意扔过去。
苏软软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完了这出戏。
她伸手拍了拍二宝的肩膀，示意他把石头扔掉。随后，苏软软理了理衣服，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周老师是吧？看来你在城里读了这么多年书，课本上只教会了你用鼻子闻腥味，没教会你什么叫为人师表啊？”
周文清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屋檐下的苏软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穿着朴素、推着木头婴儿车的女人，居然敢当众下他的面子。
“你……你算什么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周文清气急败坏地指着苏软软，“我是县里派来的知识分子！你一个没文化的海岛村妇，懂什么叫尊师重道吗？”
苏软软轻笑了一声，把大宝和二宝拉到自己身边，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苏软软，是驻岛海防团陆战团长的家属，也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周老师，既然你自称知识分子，那就该明白有教无类的道理。咱们海岛条件是苦，孩子们是穿得破，但他们祖祖辈辈在这里打鱼守海，他们的父亲在风浪里保家卫国。你吃着公家的粮，拿着国家的津贴，站在这片土地上嫌弃他们是野孩子，这就是你的觉悟？”
旁边原本憋着一肚子火的军嫂和渔民们听了，顿时觉得胸口那股恶气出了大半，纷纷大声附和。
“就是！俺们男人在前面巡逻流汗，你跑这儿嫌这嫌那！”
“不想教就滚回城里去，谁求你来了？”
周文清被周围的指责声淹没，一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本以为到了这穷乡僻壤，自己这个高中生就是土皇帝，随便摆摆谱就能镇住这群泥腿子，谁知道刚来就碰了个硬钉子。
刘校长见场面要失控，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周老师刚来，还不适应环境。苏同志，你也消消气。周老师，你看这天也不早了，要不先带你去宿舍安置一下？”
周文清见好就收，冷哼了一声，狠狠剜了苏软软和大宝二宝一眼，推着自行车跟着村长走了。
回家的路上，大宝仰着头问：“妈，那个周老师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他眼睛里看不起咱们。”
“大宝，记住妈的话，别人看不起咱们不重要，咱们自己得有真本事。”苏软软摸了摸他的头，“这两天你们在学校里多留个心眼。要是他真有本事教书，你们就好好学；要是他故意刁难，也别硬碰硬，回来告诉妈。”
大宝和二宝齐齐点头。
然而，苏软软的预感没有错。这个周文清，根本就不是来教书的，他就是个来混日子的刺头。
接下来的三天，海岛小学里乌烟瘴气。
周文清嫌弃教室脏，不肯下讲台，每天上课就是拿着一本语文书在上面照本宣科地念。念完了就让孩子们自己抄黑板上的字，抄不完就不许下课。
至于算术，他更是敷衍，直接在黑板上出几道连他自己都算不明白的复杂应用题，美其名曰锻炼逻辑思维，实际上就是为了镇住这些孩子，彰显自己的水平。
到了第四天下午，矛盾彻底爆发了。
苏软软正在院子里给平平和安安喂地瓜粥。两个小家伙今天格外乖，一人围着个小围嘴，坐在小木头板凳上，像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张着嘴等着苏软软投喂。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推开。
大宝拉着二宝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二宝眼眶通红，咬着嘴唇，死死捂着自己的右手。
“怎么了这是？不是在上课吗？”苏软软心里一沉，赶紧放下碗走过去。
大宝气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拉开二宝的手：“妈！那个姓周的打人！你看他把二宝打的！”
苏软软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二宝原本黝黑的小手上，横亘着一条两指宽的红肿血印子，皮都破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