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铁壁就已经醒了。
哨站里的炉火已经快要燃尽了,余烬还在壁炉深处泛着暗红的光。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环顾四周——其他人还在睡着,影靠着椅背,姿势和昨晚入睡时几乎一样,呼吸平稳。雾临那边倒是空了一个位置,水壶和干粮已经收拾过了,大约是天刚亮就醒了。
铁壁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等着炉火重新烧旺。
等火焰舔上干柴,发出细碎的毕剥声响时,伊莉丝那边的毯子动了动,她翻了个身,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天亮了吗?”
铁壁说:“快了,你再躺一会儿也行。”
伊莉丝点点头,但也没有再睡,只是裹着毯子坐起来,安静地看着窗外那层正在缓慢变亮的银灰色。
边境哨站外的荒原在晨光中显露出一种干净而疏淡的轮廓,远处的铁丝网边缘凝结着细碎的霜。
其他人也陆续醒了。
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门外的雪地里,正在弯腰系鞋带,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像是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
刃收好刀,站在门槛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进屋,影整理好行装走过来,铁壁正要开口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必说,直接走。”
影迈出门外,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顺手搁在门框顶端的木梁上,像是某种习惯性的礼节。
铁壁张了张嘴没再开口,跟着她跨出了门槛。
哨站负责人送他们到大门前,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东西,也没有多问,只是在他们经过时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所有清晨出发的人都会做出的动作。
年轻士兵站在门边搓了搓手:“磐石壁垒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多谢。”影说道。
“路还远吗?”伊莉丝问道。
“按现在的脚程,大概两天。”
影抬头看了看天色
“如果天气不变的话,后天下午能到。”
“那今晚可能要在外面过夜了。”铁壁说道
“不一定。”
枭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沿路有几个废弃的补给点,虽然没人维护了,但屋顶还在。”
铁壁想了想:“那就省了扎营的功夫了。”
边境哨站外的路比他们预期的要好走一些。
离开哨站大约几里后,路面逐渐变宽,从单人的小径过渡到一条能容两辆车并行的土路,路上还能看到一些深浅不一的车辙印——那是联邦边境巡逻队留下的痕迹。
“这条路走的人多。”
枭走在最前面
“路面的杂草被压得比较平,说明至少每隔几天就有车辆经过,边境巡逻还在正常运行。”
“不知道北境那边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铁壁走在后面,声音里带着一丝没完全睡醒的沙哑
“咱们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应该比我们想象中要好。”
医者说:“第七模块封印稳固后,裂隙周边的能量场会自动修复,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但至少不会再继续恶化下去。”
“那些归墟教的人呢?”铁壁问道
“主祭已死。”
影说:“剩余的人要么逃散,要么重新蛰伏,短时间内成不了气候。”
“那他们会长记性吗?”
影说:“会,但记性这个东西,不一定能撑过一代人。”
铁壁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很多人只记得自己记得的东西,以前的事就慢慢忘了。”
“那就让他们记得,有人还记得。”
影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第七模块不会消失,星锁不会消失,只要有人还记得封印在哪,裂隙就不会重新打开。”
“你说得简单。”
铁壁说:“但咱们也不可能一辈子守在那儿不走啊。”
“不需要一辈子。”
影说:“只要每一代都有人记得去修一修,就够久了。”
当天傍晚,队伍抵达了一处废弃的补给点。
说是“补给点”,实际上只是一座低矮的砖石建筑,屋顶有一半已经塌了,但另一半还完好地支撑着,南面的墙壁和屋顶构成一个半围合的空间。
墙角干燥处还留着不知道多久前的木柴,影蹲身检查了一下,确认还能点着。
火堆升起来的时候,铁壁把沿途收集的一些干草和枯枝也填了进去
伊莉丝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个用布裹着的小包,打开来是几块干饼。
医者拿出水壶,分给每个人。
“今晚就在这过夜。”
“明天中午应该能到磐石壁垒的外围。到时候节奏会变快,现在先休息。”
“队长。”
枭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有句话想问。”
“你说。”
“你想过回去之后,影刃小队会变成什么样吗?”
枭问道:“我们这次回去,不是带着战功,而是带着‘封印已经封好’的消息,夜枭中将那边有了报告,我们也安置了,队伍还会以现在的编制存在吗?”
影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但无论编制怎么变,影刃小队的人不会变。”
枭没有追问,似乎是满意了,往暗处退了两步,身影重新融进夜色里。
铁壁也在火堆另一侧靠着墙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残缺的屋顶缝隙里露出的那一小片夜空——灰蓝的底色,几颗已经亮起的星。
“其实想想,北境那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铁壁说:“该打的仗打了,该封的东西封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给别人处理了。”
“说得好像你以后不会再去北境了一样。”
医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也不是说完全不去。”
铁壁想了想:“但至少不用每次去都带着武器了,哪怕只是路过,坐下来喝碗汤,也好。”
“那就定个约定。”
伊莉丝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以后每年春天,回去看看裂隙。不为什么,就当去看看那里的雪化了多少。”
“可以。”影答应道
雾临坐在火堆旁边的位置,火光在他侧脸投下一层温暖的橙黄色。
他没有加入对话,但他听到了铁壁那句“哪怕只是路过,坐下来喝碗汤也好”。
他低头看着火苗,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火光跳动得很稳定,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是枯枝深处最后一点水分被蒸发时留下的痕迹。
影没有看他,但也坐着那团光。火堆烧得平稳而温和,把深冬的寒意推开了一小片地方。
她靠在墙边,把三才剑横在膝上,在身侧留出了一小段干燥的地面。雾临看了看那段空出来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挪过去了半个身位。
铁壁看见了,他把快要出口的调侃咽了回去,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段残缺的房梁,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星空,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磐石壁垒的轮廓终于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
黑色的金属外墙在铅灰色的天光中矗立着,棱角分明,像一枚楔入大地的铆钉。
外墙上的探照灯还没有亮起,但已经能看到最上层窗口反射出的微光——是值班室有人走动时透出的光芒。
影的步速比之前稍微加快了一点,幅度不大,但队伍中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个变化。
她的呼吸节奏没变,脚步也没有加快到让人需要调整节奏来跟上的程度,只是那种“已经到这里了”的确认感,自然而然地让她的步伐沉重消退了一些,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远处的灯火。
“到了。”
铁壁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轻。
“嗯。”枭只应了一声。
伊莉丝站在原地,望向那道横贯视野的黑灰色外墙,像是在面对一个只有耳闻、从未亲见的坐标。
医者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什么。
雾临站在影身后,没有看向磐石壁垒,而是看着影的侧脸。她的面部线条在铅灰色的天光中依然冷硬,但那种冷硬和之前在裂隙边缘时不同。
那时的冷硬是紧绷的、防御性的,如同刀刃反射的光线;而此刻的冷硬更像是一种被长年累月的风霜打磨过的质地,坚硬,但有厚度。
“走吧。”影说。
她迈出第一步,向着那扇正在缓慢打开的、沉重的金属大门走去。
身后,六道身影无声跟上,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排成一道短促而整齐的队列。
那扇门正在缓慢地向两侧移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机械轰鸣,像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也像是在为他们让出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