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西斜。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块燃烧的炭火,铺展在天际尽头。
高纯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平安县城。
刚看见县城的轮廓,沈青云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他身为县长,公务繁忙,能一路护送到这里,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周明远带着一行人继续进城,直接来到了九阳镇办事处。
这处办事处相当豪华,相当于一个大型酒店。
吃饭、住宿……一体化服务,应有尽有。
大家奔波了一天,中午又经历了那场生死战斗,早已疲惫不堪。
吃完饭后,众人相互告辞一番,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高纯洗漱之后,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白袍。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落,才推门而出。
他要去拜访周明远。
于情于理,他都该去。
这次钓鱼计划能成功,全靠周明远的信任和运作。
若不是周明远请来了沈县长和那么多强者,今天的结果,恐怕会是另一番模样。
高纯来到周明远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平稳而温和。
高纯推门而入。
周明远正坐在案前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来了?坐。”
高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倒了一杯茶。
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递到周明远面前。
“周镇长,晚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他的声音里透着真诚的感激。
“感谢您今天的救命之恩。要不是您及时出手,我们这群人恐怕早就埋骨荒野了……”
“也感谢您对我的信任。
我只是向您汇报了宗门余孽可能来袭的消息,您就立刻去请沈县长和诸位强者出手相助。
若不是您请来这么多高手,今天我们照样难逃一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几乎带着哽咽。
“可以说,我们能活着站在这里,能继续呼吸,全凭您的大恩大德。
是您信任晚辈,布下了这场钓鱼计划,请来众多高手,一举击溃了宗门余孽的伏击……否则,我们早已没命了。”
“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代表自己,也代表李道丘,郑重地向您道谢。
我们两人都是因为您的推荐,才有机会来平安县学习,从今往后,我们一辈子都是您的人。”
“这份恩情,高纯铭记在心,终生不忘。”
周明远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高纯脸上。
看着少年真挚的眼神,听着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他心中很是受用。
他矜持地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高纯,你太客气了。
你向我汇报消息,是你的本分。
我请人制定计划,是我的职责。
你我都在为帝国效力,谈不上什么恩情。”
高纯连忙摇头,一脸认真。
“周镇长,您这话可不对。汇报消息是我的本分,可您信我,不是您的本分。
您大可以把我的消息当成耳旁风,大可以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可您没有。
您选择了相信我,还为此投入了这么多资源。”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几分激动。
“您知道吗,当我在密林里听到那边王者境大战的动静时,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我当时就想,周镇长靠谱,真大腿,真的请来了高手。那一刻,我真的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道:“真的是万分感激。”
周明远看着高纯这副感恩涕零的模样,心中越发满意。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看着高纯。
“高纯,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高纯摇了摇头。
周明远缓缓说道:“因为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你是一个靠谱的人。
你在刘家村的战绩,你在九阳镇的口碑,你面对我时的坦诚……
这些都让我觉得,你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
“所以当你告诉我姬无命要伏击的时候,我没有犹豫。我相信你。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高纯连忙抱拳:“多谢周镇长的信任。”
周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高纯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浓。
“高纯,你今天做得很好。特别是你指认李家勾结宗门余孽,这件事干得很漂亮。”
高纯微微一怔,随即谦虚道:“周镇长过奖了,我只是把看到的事实说出来而已。”
周明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把事实说出来?高纯,你太谦虚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给李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给师徒系带来了多大的机会?”
高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周明远继续说道:“李家是九阳镇的五大士族之一,在九阳镇经营了数百年,根深蒂固。
他们一直把持着判安司,势力庞大。我们师徒系想在九阳镇壮大,就必须削弱本土士族的势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今天指认李家勾结宗门余孽,就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不管最后查出来是李元朗个人行为,还是李家某个派系有问题,李家的声誉都会受到重创。这对我们师徒系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高纯听到这里,心中暗暗感叹。
他本来只是想恶心一下李家,没想到周明远已经把这件事上升到了师徒系和本土士族斗争的高度。
这些当官的人,心思果然不是他能比的。
他连忙说道:“周镇长深谋远虑,晚辈佩服。
晚辈当时只是觉得,李家既然敢勾结宗门余孽,就该受到惩罚,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笑。
“你没想到没关系,我想到了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抓住李元朗,还能活着带回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高纯,你今晚特意过来道谢,我真的很欣慰。你情商高,懂得感恩……你确实值得培养。”
高纯坐直身体,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开口:
“你明天就要去教育司学院报到了。从明天起,你就是教育司学院的学生了。你要好好学习,好好表现。”
高纯点点头:“晚辈一定会的。”
周明远继续说道:“教育司学院的一年学习生涯,除了会上一些战术战略理论课外,更多的还是实践。”
高纯认真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周明远一副长者的口吻:“除了会带你们去镇守县城周边的一些矿场、药田外,更多的还会带你们外出历练,甚至还会去南荒森林历练……”
高纯听到“矿场”“药田”这几个字,眼中精光大盛。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矿场、药田。
这些地方都有玄脉。
有玄脉,就意味着能孕育玄脉珠。
得到玄脉珠,自己就可以提升自己的修为。
可傍晚进城时,心口处的本源晶体没有任何转动。
这很不正常!”
“据自己提前了解到的信息……
整座平安县城内拥有一条六品玄脉、六条五品玄脉,四品、三品玄脉更是不计其数。
按理说,这么多玄脉应该孕育出不少玄脉珠才对。
然而自己的本源晶体一次都没有转动过。
意味着一颗玄脉珠都没感应到。”
“这只有一种情况。
平安县城内一定有寻脉师坐镇,而且还是官方的。
只有官方身份的寻脉师,才能实时探查玄脉、搜寻玄脉珠,并将其统一收集起来。”
“正因如此,自己的本源晶体才感应不到任何一颗玄脉珠。”
“县城里有寻脉师实时收集,那城外的矿场和药田呢?玄脉师也会实时巡查吗?”
“只要做不到实时寻找与收集,自己不就有机会获得玄脉珠了嘛!”
“每一枚玄脉珠,都能为自己的本源晶体增加10丝能量。
目前本源晶体中只有70丝能量,还需要找到13枚玄脉珠,才能凑够200丝能量,从而晋升到白银境二星。”
高纯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状,思绪却不断发散开来。
与此同时,他对这位玄脉师的身份也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位玄脉师,究竟隶属于哪个县绅士族?
没办法,平安县的“一长六司”,除了县长是师徒系出身,六司全部被五大县绅士族把持。
六司下面的主管、执事、吏员,必须经他们点头,才能进入帝国体制。
寻脉师同样属于帝国体制人员。
只要能打听到这位寻脉师属于哪个士族,就能对症下药……
最好能直接抓到这个人,说不定就能得到大批玄脉珠。”
高纯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周明远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讲解:
“南荒森林是玄兽的天下,也是宗门余孽的藏身之地。学院会组织学生去南荒森林猎杀玄兽,剿灭宗门余孽……获取修炼资源。”
高纯赶紧收回思绪,认真地聆听,心中明白这些经验都是宝贵的真知。
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周明远的诚意——对方确实是在关心他、教导他、培养他……
周明远看着高纯这副认真倾听的模样,眼中满是欣赏。
“高纯,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真的很看好你。
你的天赋、你的胆量、你的智慧……都是我见过的年轻人里最出色的。
我不希望你浪费了自己的天赋,所以我要提前告诉你这些,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高纯连忙抱拳,一脸感激。
“多谢周镇长的栽培。晚辈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在学院好好学习,好好表现。”
周明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除了学习,还有一件事你要注意。”
高纯认真地看着他。
周明远缓缓说道:“在学院,一定要搞好同学间的人际关系。”
高纯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周明远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你知道教育司学院每年招收多少学生吗?二百个。”
高纯点了点头。
周明远继续说道:“这二百个名额,五大县绅士族占据八十个。
县城里面的其他玄者家族占据三十个。
下面的九个镇,每个镇十个名额,一共九十个。”
他收起手指,语气更加严肃。
“也就是说,这二百个学生里,有一百一十个是县城里的人。
他们要么是士族子弟,要么是玄者家族的子弟。这些人从小就在县城里长大,互相认识,互相联姻,关系盘根错节。”
他看着高纯,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来自九阳镇,又是草根出身,在这些人面前,天然就处于劣势。
他们可能会看不起你,可能会排挤你,可能会给你使绊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高纯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晚辈明白。”
周明远继续说道:“平安县依旧是‘一长六司’,县长你已见过。
秦家掌管武卫司,魏家掌管判安司,赵家掌管立吏政司,韩家掌管财税司,齐家掌管制造司,教育司由他们五家共管。”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六司从上到下,几乎都由五大士族说了算。
你以后进入帝国体制,肯定要和五大士族打交道。你升官、调动、考核,都绕不开他们……
所以,在学院里,你要维护好和他们的关系。即使有人找你麻烦,你也不能太冲动,要有理有据地回击……”
高纯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周明远见他在听,便继续说道:“为人处事方面,你要记住几点。
第一,不要轻易得罪人。尤其是士族子弟,他们的家族在县城里经营了数百年,关系网密不透风。
你今天得罪了一个人,明天可能就得罪了无数个家族。”
高纯点了点头。
“第二,要学会交朋友。在学院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你来自九阳镇,在县城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只能靠自己。
多交几个朋友,以后出了学院,也能互相照应。”
高纯又点了点头。
“第三,要学会藏拙。你的天赋很好,但不要什么都表现出来。
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收敛的时候收敛。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高纯心中暗暗感叹。
周明远说的这些话,都是金玉良言。
他是真的在用心栽培自己。
虽然其中有一些为人处事准则,高纯并不认同。
比如“不要轻易得罪人”。
在高纯看来,别人要是得罪了他,他就一定要还回去。
不管对方是士族子弟还是草根玄者。
他有自己的为人处事准则。
他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但别人也别想欺负他。
可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的。
周明远是好意,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反驳。
于是他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点头。
“周镇长说得对,晚辈一定记住。在学院里,我会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不会轻易得罪人,也会多交朋友。”
周明远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听进去就好。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真的很看重你。
我希望你能在学院里好好表现,将来进入体制,为师徒系争光。”
高纯连忙抱拳:“晚辈一定不辜负周镇长的期望。”
周明远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学院报到,养足精神。”
高纯站起身,再次抱拳。
“多谢周镇长的教诲,晚辈告辞。”
周明远点了点头。
高纯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说得他口干舌燥。
不过,效果很好。
周明远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他能感觉到,周明远是真心在栽培他。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但是——
周明远说的那些为人处世的准则,他并不打算全盘接受。
他再差一岁就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主见……
别人的道理再圆融,终究是别人的路。
他可以听,可以学……却不会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
不管是士族子弟,还是草根玄者,只要无礼招惹自己,他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他有这个自信。
更有这个底气。
白银境一星的修为,五门顶阶术法,地母石,血脉神通……
这些是他握在手里的筹码,也是他挺直脊梁的根基。
他不怕任何人。
不是因为没有敬畏,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敬畏,从来不是跪出来的。
高纯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廊很长,窗外月色很淡。
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那声音不像一个少年,更像一个已经看清前路、不再犹疑的行者!
那声音是对自己的许诺,也是对接下来的学院生活,最安静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