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微弱的电流摩擦声在脑海深处突兀响起。
顾燕归手腕上的力道硬生生顿住。
切入皮肉的刀锋停在颈动脉边缘。
殷红的鲜血顺着刀槽滴答砸落,砸在锁骨上,溅开点点红梅。
她在心底发疯般嘶吼:狗系统!滚出来!
电流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极其严重的杂音,刺得她脑仁生疼。
【检测到……世界核心逻辑崩溃……宿主……任务……】
电子音越来越弱,随时会彻底断绝。
顾燕归丢开短刀。
当啷一声脆响,刀刃砸在碎石上。
她双手死死抱住头,十指插进凌乱的乱发中,指甲抠进头皮。
救他!把一百万声望全扣光!救他!
哪怕要我的命,也要把他换回来!
【既定命运已毁……休眠前……商城终极物品……《燕归辞》……】
电子音卡顿了一下,发出刺耳的蜂鸣。
顾燕归猛地睁开双眼,意识强行撞进那个即将溃散的系统商城界面。
原本琳琅满目的商品栏全部灰暗。
只剩最顶端,一本散发着微弱金光的书册悬浮在半空。
标价:一百万声望值。
这是她和谢无陵日日夜夜,用无数次心声谋划、无数次在刀尖上起舞攒下的全部底牌。
是她砸下万贯家财,建立无数善堂,一碗碗粥、一件件冬衣换来的民心。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在虚空中重重按下兑换键。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荡开。
账户上的一百万声望值瞬间清零。
一道极其耀眼的纯白光芒从九天之上笔直砸落。
白光将跪在焦土上的顾燕归彻底吞没。
周遭的废墟、大雨、卫峥撕心裂肺的哭号,全数被隔绝在外。
光芒中心,那道冰冷的电子音竟褪去了机括的僵硬。
化作一声极其微不可闻的叹息。
【兑换成功……使用成功。】
【宿主,愿你此生,得偿所愿,再无遗憾。】
【再见了。】
最后的尾音散入虚空。
顾燕归感到一股巨大的拉扯力攥住心口。
灵魂被强行从残破不堪的躯壳中剥离。
身体的剧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轻盈。
她坠入一片流光溢彩的无尽虚空。
四周没有上下之分,没有日夜更迭。
前世的满门抄斩、今生的皇权更迭、赵君烨的疯狂大火,全数在脑海中褪色。
唯有那三个字,死死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谢无陵。
谢无陵。
她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呼唤。
虚空中,突然荡起一阵空灵缥缈的吟唱声。
字字泣血,曲调凄绝。
“西风卷旧雪,覆了前世劫。重生刃未歇,偏被善念缚心结。”
前世顾家刑场上的漫天大雪,与今生初遇系统时的雷劈警告,在眼前交替闪过。
顾燕归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些飘散的画面。
“系统锁疯癫,步步行圣贤。眼底藏烈焰,面上温软如明月。”
她被迫施粥时咬牙切齿的腹诽,与谢无陵在远处偷听时微微上扬的唇瓣,重叠在一起。
每一个字音落下,虚空中便凝结出一个金色的符文。
“他是霜天月,独坐九重阙。偏能窃心语,听尽满腔怨与烈。”
“笑里藏锋刃,温柔皆假面。心底骂声切,句句撞乱他心弦。”
金色符文盘旋飞舞,一圈圈缠绕上顾燕归透明的灵魂。
谢无陵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冷酷,与深夜在卧房里将她堵在墙角、红着眼眶索要承诺的偏执,走马灯般流转。
“她逃,逃不开宿命缠结。他追,追一缕心头炽烈。”
“首辅寒骨,为她融成雪。偷听痴念,才知情难戒。”
那些两人通过心声互相试探、互相调情的日日夜夜,化作温暖的光晕,填补着她灵魂的空洞。
“圣母皮囊,裹着恶女血。鸡飞狗跳,乱了这宫阙。”
“旧恨皆翻页,爱意渐浓烈。偏执封喉舌,只愿她心只系妾。”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铺满十里长街的红妆,洞房花烛夜解除诅咒后他眼底的惊艳与沉沦。
他断发洒酒立下的誓言,在虚空中震荡。
“双洁情不渝,奔赴无停歇。追妻燃烈火,烧尽前尘与霜雪。”
“檐外风未歇,燕归正时节。一腔真心付,爱恨皆同君共写。”
金銮殿爆炸前,他那句“唯憾不能与你白头”的心声,化作最粗壮的一条金色锁链,将她的灵魂牢牢锁住。
一曲唱罢。
漫天金色符文骤然收缩,将她的灵魂严丝合缝地包裹重塑。
时空的齿轮在金光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疯狂倒转。
金光彻底炸裂。
顾燕归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耳边不再是爆炸的轰鸣,而是初春微凉的风声。
鼻腔里闻不到硝烟与血腥,只有淡淡的泥土腥气。
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
不是冰冷的废墟碎石,而是一截上好的杭绸布料。
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她身下响起。
“长姐……长姐饶命……”
顾燕归的视线逐渐对焦。
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低头,看清了自己手里死死拽着的人。
顾云舒跌坐在泥地里,发髻散乱,满脸泪痕,正瑟瑟发抖。
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锦缎长袍的青涩少年。
顾长风满脸不耐烦,正伸手来扯她的衣袖。
“顾燕归你发什么疯!接个人也能闹出这般动静,赶紧撒手!”
顾燕归恍惚了一瞬。
周围是完好无损的京城城门楼。
城墙上青砖斑驳,护城河水波微荡。
五年前。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跟随哥哥去远亲家,将庶妹顾云舒接回顾府的那一天。
前世,就是从这一刻起,顾云舒踏入顾家,成了她满门抄斩的催命符。
顾燕归松开杭绸衣襟。
她在心底大喊:谢无陵!
死寂。
没有那道熟悉低沉的嗓音回应。
她再次试探:狗系统,滚出来颁布任务!
脑海中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冰冷的机括声。
顾燕归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两根手指捏住顾云舒的耳朵,狠狠一拧。
“啊——!”
顾云舒痛得尖叫出声,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顾燕归站在原地等了三息。
没有天雷劈下,没有电击惩罚。
一百万声望值,换来了第二次重生。
也彻底斩断了系统和读心术的羁绊。
她自由了。
顾燕归弯下腰。
在顾云舒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她伸出双手,一把将地上的庶妹拽了起来。
动作粗鲁,却实实在在地将人扶稳。
随后,她拎着顾云舒的后领,直接将人塞进旁边的马车车厢。
顾长风瞪圆了眼睛,活见鬼般盯着她。
“你转性了?这就放过她了?”
顾燕归连个白眼都懒得给。
她一脚踹向顾长风的小腿。
“少废话,上车!”
顾长风疼得龇牙咧嘴,乖乖爬上车辕。
顾燕归动作利落地踩着马镫,翻身跨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回城!”
她一抖缰绳,骏马嘶鸣着冲向城门。
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
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里飘出阵阵饭菜香。
挑着扁担的货郎在人群中穿梭,卖糖葫芦的老叟笑呵呵地递出一串红果。
没有战火,没有废墟。
没有满地的残肢断臂,没有漫天的纸钱。
她曾经砸下重金建立的商行与善堂,此刻都不存在。
顾燕归看着这鲜活的人间,只觉眼眶一阵温热。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没有系统逼迫,她不再是那个被迫行善的伪善者。
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做顾燕归。
骏马行至城南最繁华的街口。
前方人群自发向两侧退避。
一辆通体漆黑、挂着首辅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阵微风恰好吹过。
黑色车帘被掀起一角。
车厢内,端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一袭玄色锦袍,面容清俊绝伦,透着生人勿近的孤寒。
正是二十岁的谢无陵。
年轻的谢无陵似有所感。
他微微偏过头,抬起那双波澜不惊的瑞凤眼。
视线穿过车窗,与马背上的顾燕归撞了个正着。
顾燕归浑身血液轰然倒流。
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她张开嘴,那个名字几乎要在舌尖滚落。
无陵。
马车内的谢无陵却在此时蹙起眉心。
面对这炽热直白、毫不掩饰的打量,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修长的手指抬起。
毫不留情地扯下车帘。
将那道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顾燕归愣在马背上。
狗男人竟然嫌弃她?
她咬牙暗骂,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袭张扬的红裙,身躯干瘪,十四五岁的模样,毫无曲线可言。
顾燕归突然哑然失笑。
笑声越来越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没有了读心术,这个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根本不认识她这个京城恶女。
但那又怎样?
她猛地一拉缰绳。
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高高扬起。
红裙在初春的阳光下翻飞,明媚张扬到了极点。
眼角那颗红色的泪痣熠熠生辉。
她冲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黑色马车,放肆大喊。
“狗男人,等着我!”
少女清脆的嗓音穿透长街的喧嚣。
马车内。
正闭目养神的谢无陵猛地睁开眼。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
那里莫名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长街拐角处。
一个不起眼的茶摊上。
一名身披黑斗篷的画师提着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飞速游走。
红衣烈马,泪痣闪耀。
少女张扬大笑的模样,被永远定格在画卷之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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