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陵的脚步猛然顿住。
宽大的袖袍下，指骨发出清脆的错位声。那运筹帷幄的从容寸寸碎裂，化作了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直直朝着殿门外冲去。
什么大邺江山。
什么新君即位。
燕归出事了。
这四个字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嘶——疼死我了！】
顾燕归的抱怨突兀地砸进谢无陵脑海，带着明显的抽气声。
【这苏家的小孙子跑得也太快了，害我一脚踩空台阶。无陵，我膝盖磕青了！】
心声重新连接。那股蛮横掐断感应的力量，原来只是她摔倒时瞬间的惊恐与失神。
京郊别院的后花园里。
顾燕归跌坐在青石板上，双手捂着右膝盖。裙摆撩起一角，露出白皙皮肤上一大块刺目的青紫。
苏文清那小孙子康儿，正躲在一株海棠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小手揪着树叶，满脸怯生生。
青雀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游廊拐角转出来，手里的白瓷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葡萄滚落一地，汁水四溅。
“小姐！您怎么摔了！”青雀提着裙摆飞奔过来，蹲下身子去查看顾燕归的伤势，急得直跺脚，“奴婢这就去拿金创药！”
顾燕归摆了摆手，示意青雀去拿药，自己则揉着膝盖，在心底继续向谢无陵告状。
金銮殿内。
谢无陵僵在半空的脚缓缓落地。
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刚才那一瞬，他几乎要拔刀杀出皇宫，将这金銮殿踩成废墟。
大殿内的几个近臣只觉一股森寒之气扑面而来，纷纷不受控制地倒退数步，惊恐地看着这位当朝首辅。
【可有伤到骨头？让青雀去请大夫。别乱动。】
他在心底快速回应，传递过去的信息里还带着一丝轻颤。
【没事没事，破了点皮。你那边完事没？我饿了。这别院的厨子做饭太清淡，我想吃城东的那家烤鸭。】
听着那鲜活灵动的抱怨，谢无陵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翻涌的杀意强压回胸腔。
就这短短几息的失态。
一直死死盯着谢无陵的赵君烨，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尖锐，在死寂的大殿内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无陵！你怕了？”赵君烨指着谢无陵，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猛地直起腰，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五官扭曲在一处。
“你们这群蠢物！”赵君烨伸开双臂，环视着瘫坐在地的文武百官，“真以为我赵君烨，是老七那个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草包？”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长剑。长剑在汉白玉地砖上滑出很远，撞在盘龙柱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从不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处。”赵君烨在御阶上走来走去，脚步凌乱，战靴踩在玉石上咔嗒作响。“就凭外面那些酒囊饭袋，也想帮我夺下这大邺江山？我早有自知之明。”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丹陛上的赵君珏，又转头看向谢无陵。
“万般苦，众生渡！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今日，这满城苍生，皆要与我共沉沦！”
【谢无陵！你小心！】
顾燕归的心声猛地拔高。她一把推开正在给她上药的青雀，猛地站起身。
【前世就是这阴毒疯狗！他借着赵君泓的刀，把我们顾家满门抄斩！他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恶鬼！这畜生今生还想拉着我们垫背！】
谢无陵微微垂下眼睑，双手负在身后。
【他在京城埋了后手。夫人放心，你人在城外，他伤不到你。】
赵君烨的话音刚落。
远处的地平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从四面八方炸开。整个金銮殿剧烈摇晃起来。汉白玉地砖上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砸在官员们的乌纱帽上。
大殿内的官员们被震得东倒西歪，不少人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惊恐的尖叫。
殿外的天空，瞬间被映成了血红色。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裴济一把抓住身旁的柱子，稳住身形，面庞惨白地望向殿外。“这动静……是火药！大量的火药！”
工部侍郎刘大人跌坐在地上，指着天空的手指不停地哆嗦。“这等量的火药，足以毁掉半座城池啊！”
一名浑身焦黑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重重砸在地上，连吐了好几口血。
“报——！”探子凄厉地大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京城各处……六部衙门、九门提督府、宁国公府……全炸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血污。
“朱雀大街塌陷！东市西市化为火海！谢府、顾府……还有顾家的商行、善堂……皆被夷为平地！伤亡无数！”
死寂。
大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上一刻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保皇党，此刻呆立当场，信仰瞬间崩塌。他们拼死护卫的正统，在这毁灭性的打击面前显得十分可笑。
“我的府邸……我的老母啊！”礼部侍郎凄厉地嚎叫一声，直接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中立派的官员们剧烈颤抖，彻底绝望。他们本以为站队成功就能保命，却不想连整个京城都要给这场夺嫡陪葬。
巨大的利益天平被这漫天大火彻底烧成灰烬。
反派阵营残存的几个党羽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心理防线层层崩塌，连滚带爬地往殿外逃去。
一块巨大的雕花木板从殿顶砸落，直接将跑在最前面的两人砸倒在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哈哈哈哈！”
赵君烨看着这惨状，笑得越发癫狂。
“西齐的长公主，是个极好的交易对象。”他张开双臂，迎接着殿外涌进来的热浪，“十万斤火药，埋在你们每个人的床榻之下！”
他转头看向谢无陵，满脸皆是阴鸷的毁灭欲。
“谢无陵，你赢了朝堂又如何？你守住的，不过是一座死城！”
【谢无陵！】
顾燕归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字句里透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机。
她在别院的阁楼上狂奔，推开窗户，看着京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光。
【顾家没了！商行没了！善堂也没了！我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基业，全被这疯狗炸了！我娘还有长风他们撤出来没有？！杀了他！我要他死无全尸！】
谢无陵站在原地。大殿的剧烈摇晃没能让他挪动半步。
【顾家上下早已转移妥当，卫峥护着他们。只有空宅子被炸毁。】
他快速在心底回应，安抚着处于暴走边缘的顾燕归。
听着耳边京城的哀鸣，感受着顾燕归心底那近乎实质化的怒火。杀意在谢无陵胸腔内沸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是个权臣，算计人心，谋划天下。但他更是一个丈夫。
幸亏他提前洞察了赵君烨的疯狂，连夜将顾燕归送去京郊别院，又密令卫峥转移顾家众人。否则此刻那片废墟之中，就会有她的尸骨。
想到这里，谢无陵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极度的冷静与内心的滔天怒火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伴。”谢无陵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大太监赵伴手持拂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传令暗卫，倾巢而出，搜救百姓。九门提督府残部，立刻封锁火场，防止火势蔓延。”谢无陵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老奴遵命。”赵伴领命而去。
“朕是天命之子！”
赵君烨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他时而仰天大笑，时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你们都不肯臣服于朕……那便一起死！朕要这天下，给朕陪葬！”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龙椅，一把推开瘫软在地的赵君珏，自己坐了上去，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咆哮。他把这废墟当成了自己的盛世。
他拿起御案上的朱砂笔，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封赏！统统有赏！朕要封你做丞相……封你做大将军……”
爆炸还在继续。火光将金銮殿照得通明。
热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不断灌入殿内。殿外的惨叫、房屋倒塌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绝望的丧钟。
京郊别院。
顾燕归站在高高的阁楼上，呆呆地看着京城方向。
原本湛蓝的天空，此刻被浓烟和火光彻底吞噬。那一片刺目的血红，将她的脸颊映得通红。
苏文清在两个仆人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爬上阁楼。他看着远处的火光，老泪纵横。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苏文清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谢无陵……】
顾燕归在心底不断地呼唤，字句颤抖。
【你说话！你那边怎么样了？你想想办法啊！】
金銮殿内。
谢无陵死死扣住玄色官袍的衣袖。
殿顶的一根雕花横梁砸落下来，砸在他身侧三尺外，火星四溅。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又哭又笑的疯子，听着殿外无数百姓的惨叫。
【燕归。】
谢无陵在心底缓缓开口，传递过去的信息出奇的平静。
【万一我回不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