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问你最后一次……朕若归天,这大邺江山,你当真不坐?!”
谢无陵跪在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半分未退。
他抬起眼,迎上老皇帝燃着最后一点帝王威势的目光。
【放心,我不会接。】
他的心声安稳传入顾燕归脑海。
“臣,谢无陵,此生只做权臣,不做天子。”
他一字一顿,字句清晰地砸在空荡的大殿内。
“先太子冤案,臣不翻;先太子血脉,臣不认;以赵为姓,臣不从。”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血气险些涌上喉头。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张脸简直是当年太子的翻版,这人却比太子更冷、更稳、更不可掌控。
“好……好一个不做天子……”
老皇帝惨笑出声,笑腔里尽是苍凉。
“谢无陵,你比你父亲,更懂做臣子的本分,也更懂做刀的道理。”
谢无陵微微垂下眼睑。
“臣,只求护三殿下登基,清剿逆贼,安定天下。”
老皇帝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渐渐沉了下去。
“但朕信不过这天下。”老皇帝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榻沿。
“老三是个废物。朕一旦把江山交给他,不出数年,大邺必亡。”
老皇帝从枕下摸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用力砸在赵君珏身上。
赵君珏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将锦囊捧在手里。
“这是朕给你的密令。”老皇帝盯着赵君珏,“一旦有一天,你这皇位坐不稳了,或者谢无陵有了异心。你打开它。里面有护你性命的东西。”
交代完赵君珏,老皇帝再次看向谢无陵。
“谢无陵,朕要你立誓。”老皇帝面皮抽动着,“老三一旦德不配位,或者大邺江山有难,你必须担任摄政王,统领朝局。赵家的江山,绝不能落入外姓人手里。”
谢无陵撩起官服下摆,郑重叩首。
“臣,领旨。”
【这皇位是火坑,也是束缚。我要的是和你长相厮守,而非在这深宫困死。】
谢无陵在心底对顾燕归传音。
首辅府内。
顾燕归捡起地上的苹果,继续削皮。
【算你识相。】
她靠在椅背上,咬了一口脆甜的果肉。
【皇帝谁爱当谁当,你就老老实实当我的权臣夫君。等收拾完赵君烨,咱们就安安稳稳生小祖宗,谁也别想再拿天下算计你。】
谢无陵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养心殿内杀机散尽,只剩下即将落幕的帝王余晖。
老皇帝抬起手,指向御案旁的太监赵伴。
“拟旨……”
“五皇子赵君烨,私通外敌,谋逆作乱,罪在不赦……即刻废黜皇子身份,交由首辅谢无陵,全权处置。”
“三皇子赵君珏,仁厚持重,继朕大位,钦此。”
“首辅谢无陵,总理朝政,辅佐新君……”
一道接着一道口谕,从这位垂危帝王口中吐出。每一句,都定下了大邺今后数十年的格局。
赵君珏瘫在地上,浑身冰凉。
这龙椅烫得吓人。他根本不想坐,可老皇帝那不容拒绝的威压压在他头顶,逼着他咽下这苦果。
老皇帝靠回隐囊,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们……退下吧。”
谢无陵叩首起身,伸手扶起早已浑身发软的赵君珏,转身向殿外走去。
厚重的殿门再次开启,晨光涌入,照亮了他一身肃杀却沉稳的官袍。
门外,三千禁军甲光向日,枪尖林立。
……
当晚,子时。
沉闷的钟鼓声猛然敲响。
连敲二十七下,声浪震彻皇城。
大邺皇帝,驾崩。
皇宫内外陷入一片死寂,随即是凄厉的丧钟长鸣。夜色深重,皇宫大门轰然紧闭。
五皇子府内,赵君烨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茶盏碎裂,茶水泼了一地。
“老东西终于死了!”赵君烨双目赤红,脸部肌肉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
他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劈断了屏风。
“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潜伏在宫内的内应倾巢而出。
夜幕掩护下,几十道黑影翻过宫墙,直扑司礼监。
传旨太监刚捧着明黄圣旨走出殿门,还未来得及高呼,喉咙便被兵刃割破。
鲜血喷溅在朱红的宫墙上。
黑衣人麻利地夺过真圣旨,将一卷伪造的诏书塞进太监怀里,随后一把火烧了偏殿。
宫廷深处血流成河。一具具宫女太监的尸体被拖入枯井,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
五皇子府前,赵君烨穿上金漆山文甲,提着长剑。
暗卫统领单膝跪在他面前。
“殿下,诏书之事已成。货物也已送入宫中。”暗卫统领压低嗓门,“只是……未能寻得大太监赵伴的踪迹。”
赵君烨动作一顿。
赵伴那个老太监武功深不可测,又是老皇帝的绝对心腹。找不到他,总归是个隐患。
“无妨。”赵君烨冷笑,“内廷已在孤的掌控之中。一个阉党,翻不起大浪。”
他跨上战马,马鞭猛抽。
“明早随孤入宫!诛杀逆贼!”
……
次日清晨,丧钟余音未散,整座皇宫早已素缟遍挂。
文武百官天未亮便已素服冠帻入宫,人人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按礼制,先帝大行,本应齐聚灵前哭临成服,可今日既无宣诏,也无哭临,反倒被引至金銮殿,众人心中早已疑云密布。
龙椅之上,三皇子赵君珏一身不合身的龙袍裹得紧绷,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他全然没有新君该有的威仪,只余惊魂未定的惶恐。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高声言语,只在心底暗自揣测——昨夜先帝骤崩,今日继位者既无遗诏宣读,又无人主持大局,处处透着诡异。
谢无陵一身素色官袍,立于文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他面上无半分悲喜,只静静望着殿门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登场。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甲叶铿锵,脚步声沉重如雷,伴着厉声暴喝,撕破了皇宫死寂。
“逆贼窃位,人人得而诛之!”
话音未落,一队重甲禁军已杀气腾腾涌入殿门,刀兵寒光凛冽。
赵君烨披甲按剑,大步踏入金銮殿,头盔红缨飞扬,满脸悍戾,径直朝着御阶而去。
殿内的文武百官吓得纷纷退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赵君烨直逼御阶,剑尖直指坐在龙椅上抖成筛糠的赵君珏。
“赵君珏!你好大的胆子!”
赵君烨厉声怒吼,声震大殿。
“父皇尸骨未寒,你竟敢勾结逆党,弑君篡位!”
赵君珏吓得从龙椅上滑了下来,跌坐在丹陛上。
“五弟……你胡言乱语什么!父皇是病重驾崩……遗诏……遗诏在此!”
他慌乱地去摸袖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份真正的遗诏。
赵君烨仰天狂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这是父皇临终前,亲手交予我的密诏!”
他一把扯开卷轴,大声宣读。
“皇三子赵君珏,生性懦弱,勾结权臣,意图不轨。特废黜其皇子身份,贬为庶人。传位于皇五子赵君烨,钦此!”
满朝文武哗然。
“这……这到底哪个是真的?”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官员惊恐地盯着赵君烨手里的诏书,又转头去看龙椅旁瑟瑟发抖的赵君珏。
中立派的官员开始往后退,试图远离这场皇权争夺的漩涡。
人群中,兵部尚书顾昭天双腿发软,死死扶着旁边的盘龙柱才没瘫倒。
他浑身直冒冷汗,心里疯狂咆哮。老夫好不容易攀上首辅这棵大树,怎么一转眼就成了乱党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顾燕归正在京郊别院里喝着燕窝,院外传来苏文清孙儿的嬉闹声。
她昨晚便被谢无陵送出城外,此刻正通过心声画面,清楚地“看”到了自家亲爹那副怂样。
【快看我那便宜亲爹,吓得腿都软了。老狐狸估计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正琢磨着怎么跟你撇清关系呢。】
顾燕归在心底嘲讽。
谢无陵在心底轻笑,【岳父大人趋利避害的本事,向来炉火纯青。不过今日这局,他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赵君烨收起假诏书,剑锋猛地一转,直指谢无陵。
“谢无陵!你这逆贼余孽!”
赵君烨面目扭曲,兴奋与仇恨将那张脸撕扯得近乎癫狂。
“你以为你能蒙蔽所有人吗?你根本不是谢家的种!你是当年东宫那个废太子的遗腹子!”
这番话如同一颗震天雷,在大殿内上轰然炸开。
所有人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谢首辅当真是废太子遗孤?”
“这可是谋逆者诛九族的大罪啊!”
保皇党的几个老臣吓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原本站在谢无陵身后的一些官员,立刻退开数米,与他划清界限。
整个朝堂乱作一团。信仰崩塌,站队重组、惊恐万分。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唯独谢无陵,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反驳,没有惊慌,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他冷眼看着赵君烨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
【狗东西还是出手了,这假诏书做得倒是精致。】
顾燕归心底冷笑。
谢无陵看着赵君烨那张癫狂的笑脸。
【戏台子都搭好了,到了收网的时候了。夫人,准备好看这场大戏了吗?】
谢无陵对顾燕归低语。
【瓜子已经备好,夫君,该你唱这出大戏了。】
顾燕归放下燕窝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赵君烨见谢无陵毫不畏惧,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谢无陵!还不跪下束手就擒?今日朕要让你这逆贼,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