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燕归死死盯着他的脸,双手反握住他的胳膊。
【无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无陵闭上眼。
大火。
冲天的火光疯狂舔舐着琉璃瓦。
粗壮的梁柱被烧得焦黑,轰然砸向青砖地面,火星四溅。
利刃砍进骨肉的闷响不绝于耳,黑血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流,渗入地缝。
一枚沾满鲜血的龙纹玉佩在火光中坠地,摔得粉碎。
……
就在刚刚,算计赵君珏登上那个位置的谋划,生生撬开了他封死二十年的梦魇。
马车外,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碎石,车厢猛地一颠。
【燕归……】
谢无陵浑身打了个寒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勒在顾燕归腰间的手臂再度收紧。
“我再。”
顾燕归的指腹贴着他的脉搏。
跳得极快,乱成一团。
“不管你瞒了什么,我都只要你。其他的,我半点不在乎。”
“若是会死人的谎言呢?”谢无陵嗓音发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那我就卷了你的全部家当,去南馆养十个八个小倌。”顾燕归冷哼,“不管什么大谎,你现在是我顾燕归的男人。天塌下来,老娘替你顶一半!”
谢无陵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
他偏过头,温热的吐息扫过她的颈侧,紧绷的肩背一点点塌了下来。
【好。回去告诉你。】
……
马车停在首辅府门前。
车夫刚放下脚踏,谢无陵便推开车门,一跃而下,转身将顾燕归稳稳抱下马车。
管家提着灯笼匆匆迎上前,“大人,夫人,夜宵已经……”
“退下。所有人不准靠近后院。”
谢无陵打断管家的话。
他没有回正院,一言不发,死死攥着顾燕归的手,直奔后院阁楼。
他的步子迈得极大,顾燕归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同心结那头传来阵阵闷痛。谢无陵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挣扎与恐惧,正顺着读心牵绊,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脑海。
夜风呼啸,卷起残叶扫过游廊。
阁楼外,两人停下脚步,月光在青石板上拉出两道孤寂的影子。
谢无陵掏出钥匙,拧开铜锁。
门被重重推开,又被反手狠狠关上。
他没有点灯,借着清冷的月光径直登上二楼,走到书架最深处。
那是一幅占据了半面墙的泼墨山水画。
顾燕归站在他身后,一股极其压抑、沉重的情绪正从谢无陵身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这股情绪里混杂着恐惧,挣扎,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谢无陵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画轴底端的一处凸起上用力按压。
沉闷的机括摩擦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几粒灰尘簌簌落下。
画轴后方现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底部铺着一层防潮的白灰。
谢无陵探手进去,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木盒极具分量,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盘龙纹。龙鳞纹路在月光下起伏。
顾燕归走到他身侧。视线落在那木盒上。
【这是什么?】
她的心声传过去。带着明显的轻颤。
谢无陵将木盒放在书案上,手指按在铜扣上,迟迟没有拨开。
【是关于我身世的线索。】
谢无陵的心声低沉,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也可能……是足以颠覆整个大邺的催命符。】
顾燕归呼吸停顿,心跳漏了一拍。
谢无陵缓缓转过身,直面顾燕归。
【燕归,是时候让你知道,你嫁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了。】
他双手分别扣住木盒两侧的铜扣,拇指用力一挑。
咔哒。
铜扣弹开,谢无陵掀起盒盖。
一方和田黄玉印,静静卧在明黄色的绸缎之中。
通体莹润,顶部雕刻着一只盘踞的螭虎。
借着月光,顾燕归看清了底款上刻着的四个篆字。笔画遒劲,缝隙里还带着朱砂残存的暗红。
【受命于天】。
顾燕归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脉搏在耳膜处砰砰作响。
“这是先太子的私印。”
谢无陵将玉印取出,托在掌中。
“二十四年前,东宫走水,先太子夫妇葬身火海,这枚印玺也就此下落不明。”
顾燕归双手捂着还在发烫的同心结,脑海中闪过谢无陵失控时的心声画面。
大火。哭喊。
烧焦的横梁从头顶砸落。满是鲜血的双手将一个裹着明黄绸缎的襁褓,死命塞进另一个人的怀里。
“带他走!别回头!”女人的凄厉惨叫被火海吞噬。
破碎模糊的画面毫无保留地涌入顾燕归的脑海。
那是谢无陵自小便尘封多年的噩梦。
顾燕归怔怔地看着谢无陵手中的玉印,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直冲天灵盖。
裴济查过,谢无陵出生的日子,正是东宫走水的那一晚。
难道……
“当年,谢家老太爷是东宫太傅。”
谢无陵抬起头,对上顾燕归的视线,“他用自己的亲孙,换出了先太子唯一的血脉。”
顾燕归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谢无陵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死死攥紧。
“我是你的夫君。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绝不瞒你。”他一字一顿。心声与话语完全重合。“我,谢无陵,本姓……”
最后一个“赵”字还未出口。
顾燕归猛地扑上前。
她双手死死揪住谢无陵的衣襟,悍然往下一拽!
踮脚。
仰头!
柔软的唇重重地撞上谢无陵的薄唇!
她的双手一左一右捧住谢无陵的脸颊,五指张开,固定住他的头颅,发了狠地吻着。
她吻得毫无章法,急切,粗暴。
唇齿相撞,磕破了下唇。一股微咸的血腥气在两人口腔中蔓延。
这绝不是一个缠绵的吻,而是带着玉石俱焚的疯批决绝。
她指甲掐进他脸颊的皮肉,硬生生用嘴堵回了他剩下的话。
【闭嘴!】
顾燕归在心底怒吼。
谢无陵浑身僵硬。
顾燕归退开半寸,额头死死抵住他的额头,呼吸粗重,气息交缠。
【我不管你姓谢还是姓赵!我也不管你到底是谁!】
她的心声化作惊雷,在谢无陵脑海中轰然炸响。
【哪怕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北燕派来的细作,是敌国的太子,你也是我顾燕归的男人!我爱的是你,不是那个见鬼的身份!】
霸道!狂热!不容反驳。
谢无陵身形剧震,呼吸彻底乱了。
顾燕归的心声振聋发聩。
字字句句,砸进谢无陵的心脏。
那股困扰了他多年的恐惧,那层随时可能将他粉身碎骨的枷锁,在这霸道蛮横的心声中,轰然粉碎。
防线彻底倒塌!
他五指一松。那枚象征着天下至尊的玉印脱手坠落,砸在厚重的地毯上,滚落一旁。
谢无陵张开双臂,将顾燕归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了嵌进骨血。
他反客为主,低头狠狠掠夺着她的唇息。
这是一个近乎掠夺的吻!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谢无陵的心声剧烈震颤,透着失而复得的癫狂与狂喜。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下巴蹭过她领口的衣料。两人胸膛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衣物产生剧烈的共振。
【吾妻燕归……】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念着她的名字。
谢无陵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顾燕归的衣领上。
【我的天下,从始至终,就只有你。】
顾燕归抬起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少说废话。明儿我就让青雀多囤几百斤硝石。谁要是敢动你,老娘就炸了这破皇城。】
谢无陵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他松开顾燕归,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的脸。
“好,听夫人的。”
书架的木脚旁,那枚“受命于天”的玉印静静地躺在暗影中,无人问津。
……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街角的破旧灯笼来回摇晃。
京城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五皇子赵君烨立在院中,随手扯下遮掩的黑色兜帽,扔给身后的侍卫。
他大步迈上石阶,推开内堂的木门。
堂屋内只燃着一根细小的白蜡。
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同样被黑袍从头罩到脚的人。
赵君烨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先生。深夜将您请来此地故地重游,实在委屈了。”
对方犹如枯木,没有出声。
赵君烨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随手扔在两人中间的方桌上。
玉佩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先生认得这块玉佩吧?”
赵君烨身子微微前倾,“令孙满月那日,先生曾偷偷去喝过一杯喜酒。这玉佩,可是您亲手挂在那小娃娃脖子上的。”
太师椅上的黑袍人猛地一颤,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剧烈哆嗦起来。
“本王需要您帮我对付一个人,只有您能办到。”赵君烨收起笑意,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的褶皱,“事成之后,您的儿子、儿媳,还有您那刚满周岁、玉雪可爱的孙儿,本王便放他们一家自由。”
黑袍人打了个寒战,嗓音嘶哑,透着无尽的悲凉,“赵君烨,你已经疯了。”
“哼,成王败寇。老七死了,老三是个废物。这皇位,就只能是本王的!”
赵君烨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底满是戾气,“谢无陵挡了本王的路,抢了本王的人。他必须死。”
烛火摇曳,杀机在昏暗的内堂里蔓延。
一息,两息,三息。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赵君烨不急不躁,重新坐回椅子上,笑得森冷,“世人都以为先生一生孤苦,无儿无女。但本王知道,令孙的脖子极细,稍微一用力,咔嚓——就断了。”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指节痉挛般颤抖着。
他抓住兜帽边缘,用力向后一掀。
昏暗的烛光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白发苍苍的脸。
苏文清闭上双眼,下颌处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随后,他缓慢地、艰难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