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马球会这天,到傍晚时分,受邀而来的客人便陆续抵达曲江池畔的月影阁球场。
马车里坐着的是珠光宝翠的妇人和鲜妍动人的女郎,性子比较活泼的便和家里的父兄一样,选择骑马,或邀上三两闺中好友结伴而来,或和家中兄弟姊妹一道,嬉笑玩闹,倒映在曲江池上的水波上,格外烂漫。
李舒的那几位皇叔都乘马车而来,乘的是驷马马车,镶金嵌玉,格外华丽,车马和行人见之纷纷避让,毕竟能用四匹马拉车的,非皇亲即权贵,一般人哪敢挡道。
而当长公主的车驾到达时,就把那几位皇叔的气派比下去了,众人纷纷前来迎接,无不殷勤有加。
长公主是带着七公主一块来的,李舒嬉皮笑脸地迎过来时,七公主往他身后瞧了瞧,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舒把她一瞧,七公主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长公主待李舒这些晚辈一向很好,而在这些晚辈中,长公主跟李舒更亲近一些,也只有他敢在这位姑母面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就算是一向活泼的十一皇子和十五皇子,在她面前也都是规规矩矩的。
就像此刻,两人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李舒身后,跟见到先生一样,一点都不敢调皮。
长公主把两人叫到跟前,问两人最近有没有好好做功课,是不是经常偷懒,两人低着头都不敢说实话,驸马替两人解了一下围,一行人簇拥着长公主去了。
当乌泱泱一行人走远些后,皇甫瑾和崔晏过来了。
“长公主殿下也来了,肯定要替七公主做主,我看你是逃不过去了。”崔晏深表同情地轻叹道。
“那我还是别过去了,免得挨骂。”皇甫瑾笑道。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崔晏又问道,“沈娘子没跟你一块来吗?”
“小丫头的心思,谁猜得准呢。”皇甫瑾拖长几分语调轻叹道。
两人说着话进去了,然后就分开了。
当崔晏过来给长公主请安时,长公主问了一句,“子兰呢?”七公主听到名字就绷紧了脸色,崔晏摇头表示不知,七公主不高兴道,“我看他是不敢来了。”
“别管子兰了,他肯定又被什么公事绊住了,晚点会来的。”李舒向崔晏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都告退了。
七公主往下面的球场瞄了一圈,没有发现皇甫瑾的身影,更不高兴了,“他就是不敢见我,肯定不会来了。”
“子兰那小子花花心思多,配不上咱们小七,他要是不来,你也别老想着他了,这长安城里的好郎君多的是,你慢慢挑。”长公主开解道。
七公主低着头不做声,长公主见她这副放不下的样子,吩咐人去门口守着,要是看到人来了就把他带过来。
“我看他说不定早就到了,现下正躲着呢。”驸马笑着道。
长公主便又吩咐人去找他,务必把人找过来。
李舒也来门口等着,旁人见他这位宁王殿下亲自来门口等着,还以为是太子殿下也要赴宴,也都围过来恭候大驾,然后李舒就走了,众人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难道太子殿下又不来了?
实际上他等的是璘华,这位十分神秘的客人。
之前他送了一张请柬去点心铺,但也不太确定人会不会来。
当一辆马车驶过来时,长公主和李舒留在门口等人的仆从都往那个方向瞄。
韩晟骑在马上,女眷坐在马车里。
马车停下来后,婢子拨开车帘,一声“表哥~”就先飘了出来,冯媚儿先探出头,扶着婢子下来后就立刻走到了他身边,一双眼睛跟粘在他身上一样,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都要上手挽住他的胳膊了。
婢子还撩着车帘,里面还有人。
韩晟看着马车里,当那张秀丽清婉的脸露出来时,他又移开了视线。
对方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薛秀,家里人都唤她秀娘。
当婢子扶薛秀下来时,冯媚儿对着她这位表嫂翻了个白眼,又故意走到韩晟面前挡住对方,露出最娇俏的笑容,“表哥,咱们快进去吧。”
韩晟又看向薛秀,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了视线,韩晟皱了皱眉头,转身走了,冯媚儿忙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投给薛秀一记示威的眼神。
“这冯小娘子也太无礼了,非要跟着您和郎君一块来,还给您眼色看。”婢女夏荷忍不住为自家娘子打抱不平,薛秀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夏荷也只能忍着不说了。
另一辆马车里沈绵拨开车帘看着门口发生的一幕,感觉那薛娘子有点太老实了,估计平日里对于冯娘子的挑衅都是忍气吞声,这可不行,该强硬点还是得强硬点。
放下帘子后,她转头看向璘华,又看了看马车顶上镶嵌的蜃珠,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觉得你还是把珠子带在身上为好,要不然肯定会有很多人骚扰你。”
“那便易容一下。”璘华从袖中取出一张狐狸面具戴上。
额,这也算易容吗?
沈绵心说。
她又转念一想,说不定那张面具也有和蜃珠一样的神奇效果,便欣欣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就没人骚扰你了。”
马车停过来后,两人一前一后从里面下来。
等在门口的仆从先认出了沈绵,再打量了一眼她身旁的人,感觉没什么记忆点,然后领着人进去了。
一进去沈绵就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奇幻绮丽的玻璃世界当中一样,灯光环绕球场一圈又一圈,近看绚烂辉煌,宛若白昼,远看朦胧柔和,宛若星光聚起的一条银河。
各式各样的纱灯、球灯、宫灯、走马灯和琉璃灯挂了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一条又一条,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红的绿的,粉的蓝的……应有尽有,让人乍一看还以为到了元宵节一样。
沈绵边走边欣赏,边欣赏边感叹……等见到李舒时,她不假思索地问道,“殿下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钱财乃身外之物,该用就得用。”李舒又看向她身旁的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偏过头悄悄问她道,“这谁啊?”
“点心铺。”沈绵提示了三个字。
李舒一下子就明白了,又打量了璘华一眼,悄悄问她道,“那他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我都不认得了?”
“这叫易容术。”沈绵悄悄回道。
两人叽咕了会儿,李舒带着两人去入座了。
崔晏也在这儿,只不见皇甫瑾。
沈绵便问了一下,李舒给她暗示了一个方向,有点幸灾乐祸的道,“姑姑也来了,帮小七做主来了,我看子兰这次是插翅难飞。”
沈绵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位雍容华贵的长公主殿下,在灯火的映照下,愈发华光璀璨,犹如明月之辉,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十分深刻,同时让她有点意外的是,长公主殿下很是年轻,看起来比李舒大不了多少岁,但那股威仪确是有长辈风范。
旁边的便是七公主,虽然风采被长公主盖过几分,但少女的芳华烂漫依旧遮挡不住,在灯火的照映下衬托出雪一般白的肌肤,宛若瓷娃娃一般。
长公主的另一边端坐一名男子,便是温文尔雅的驸马爷,龙章凤姿,气度宽和,和长公主坐在一块,倒显得是一柔一刚,彼此互补。
“皇甫将军对七公主做了什么,连面都不敢露?”沈绵悄悄问道。
李舒和崔晏互相对视一眼,像是不太好说出口。
“要是子兰问起来别说是我说的。”李舒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子兰他拒婚了。”
沈绵一诧,然后才反应过来拒婚是什么意思,又是拒了谁的婚,难怪不敢露面,转念一想,这做驸马的机会都不要,看来他对燕燕当真是一往情深。
“这个,强扭的瓜不甜,”沈绵还没说完,李舒就冲她使了个眼色,她便不说了,下一刻李舒就起身笑脸相迎,“小七,怎么了?”
“他人呢?”七公主有些气恼地问道。
“肯定是在忙公事,他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咱们别管他了,等会儿你要不要上场,我这次准备了”李舒的大礼还没说完就被七公主打断了,“九哥,你是不是帮着他在躲我?”
“怎么会呢,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李舒旋即义愤填膺道,“子兰也太不像话了,我再三叮嘱他别来迟了,他还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放心,等他来了我一定帮你骂他!”
“你骂他干什么,不准你骂他!”七公主气得一瞪眼,李舒立刻哄道,“好,都听你的,不骂他。”
七公主离开后,李舒长舒一口气,回来叹道:“子兰可把我害惨了。”感叹完见也没人搭个话,尴尬了一下,注意力就移到了沈绵看的方向。
她正看着薛秀和冯媚儿那边,韩晟跟别的同僚在一块。
冯媚儿小动作不断,一会儿撩撩头发,一会儿理理衣裙,一会儿翻个白眼……一点也闲不住。
薛秀娴静地坐着,看着下面的灯火。
夏荷瞧着冯媚儿的小动作,脸色不悦。
“表哥怎么还不过来~”冯媚儿瞥了一眼薛秀,指桑骂槐的道,“肯定是不想看见某些人,天天板着张脸也不知道给谁看,让人看见就吃不下饭~”
“你说谁呢!”夏荷气愤道。
薛秀让夏荷别说了,冯媚儿哼地一声起身,“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告诉表哥去~”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了,薛秀起身过去安慰她,被她一把推开,旋即她哎呀一声假装摔倒,然后控诉是薛秀推她,回去要告诉舅舅和舅母,夏荷被她倒打一耙的操作气得咬牙切齿,让她别血口喷人,冯媚儿就假哭起来,薛秀让夏荷别说了,过去扶人,又被冯媚儿一把推开。
薛秀被她推倒在地,另一名郎君匆匆赶了过去。
这番骚动引得左右两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韩晟过来时,冯媚儿立刻向他告状,“表哥,她们都欺负我,把我推在地上还骂我,”夏荷气愤道,“明明是你自己摔在地上的,”韩晟把夏荷一扫,夏荷低头不语了,他冷厉的视线扫向薛秀旁边的那名郎君,语气里满是敌意,“你来干什么?”
“肯定是来给嫂嫂撑腰的~”冯媚儿故意用暧昧的语气煽风点火。
薛秀紧抿着唇,神色难堪。
“我只是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你别多想。”贺弘神色平静道。
“我多想?”韩晟冷笑一声,“我看是你想得太多。”他眼神冷冷地扫过去,贺弘的脸色也有点冷下来了。
“这是怎么了?”李舒一声打破僵局。
看到他这位宁王殿下,两人都收敛了神色向他行礼。
冯媚儿也不敢再不起来了,在薛秀行礼后也赶紧行礼。
“本王为了办这场马球会,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你们可要全力以赴才行。”李舒笑道。
韩晟和贺弘答了声是后,贺弘便先告退了。
“冯小娘子。”被李舒这位宁王殿下一喊,冯媚儿先是惊了一跳,一抬头瞧见他那张平易近人的笑脸,不禁起了遐思,有点心神荡漾。
“本王有位朋友想见见你,走吧。”李舒转身道。
冯媚儿又忐忑又怀揣着一点小鹿乱撞的心理,还以为自己就要被宁王殿下怎样了。
冯媚儿被带走后,薛秀有些担心她,向韩晟张了张嘴,被他看过来又垂下了视线。
韩晟拿起酒壶倒酒喝,一连喝了好几杯后,一道清婉的声音道,“少喝点吧,等会儿还要上场。”他转头看了看她,顿了顿,把酒壶放下了。
这边,李舒把冯媚儿带过来后,向沈绵介绍道,“这位就是冯小娘子。”
“原来你就是冯小娘子,久仰久仰。”
沈绵招呼她到旁边坐,冯媚儿一头雾水地过去坐下了,她并不记得沈绵,之前在马场她一门心思都在韩晟这位表哥身上,哪儿还有闲心观察别人,而且沈绵当时穿着胡服,这衣裳一换,她就更认不出来了。
坐下后,冯媚儿又打量了一遍另外的人,先是崔晏,她之前见过,再是璘华,觉得相貌平平无奇,打量了一下就移开了视线。
然后她打量的重点放在了沈绵身上,感觉衣服穿得挺普通的,戴的首饰也很平凡,不禁纳闷这样的人怎么会跟宁王殿下是朋友,遂好奇打探两人是什么关系,沈绵抬手嘘了一声,像是有很神秘的关系,她就不敢往下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