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娘子缓缓走近,脚步很轻,踩在落满花瓣的泥土上,悄无声息。她在柳丝丝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瓷盒,看着簪尖上那点将落未落的膏体。
“你姐姐的仇,真的报不了吗?”她轻声问。
柳丝丝浑身一震。
“赵氏害死你姐姐,证据确凿。沈老爷虽然宠爱赵氏,可若知道她手上沾着人命,还会容她吗?”胭脂娘子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柳丝丝心上,“你这些年在平康坊,结交的那些人脉,学到的那些手段,真的都用尽了吗?还是说,你早就放弃了,只想用这副干净的皮相,换一个安稳的归宿,把报仇的事,抛在了脑后?”
柳丝丝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胭脂娘子说得对。她这些年,嘴上说着报仇,可心里早就累了,乏了,只想找个依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所以她才会相信沈老爷的承诺,才会用“桃花雪”洗去风尘,想以一个“干净”的身份,嫁进沈家,过上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报仇?那太累了,太危险了,代价太大了。她不敢。
“你用‘桃花雪’,洗去的不仅是风尘。”胭脂娘子看着她,灰蒙蒙的眼里似有怜悯,“你洗去的,是你自己的不甘、仇恨、勇气,还有……那个在泥泞里挣扎着、却从未真正低头的柳丝丝。”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柳丝丝的眉心——不是点在膏体上,是点在皮肤上。那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冬日的阳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
“你以为,洗去风尘,就能获得尊重;洗去过往,就能获得新生;洗去性命,就能获得解脱。”胭脂娘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你错了。真正的尊重,不是靠一副干净的皮相换来的,是靠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真正的新生,不是忘记过去,是带着过去的一切,继续往前走。真正的解脱,不是死亡,是活着,好好地活着,为自己活着,为那些该记住的人活着。”
柳丝丝怔怔听着,眼中那片空洞的死灰,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你姐姐柳眉,当年为什么会被赵氏害死?”胭脂娘子问。
“……因为她想从良,想嫁给沈老爷,挡了赵氏的路。”
“不。”胭脂娘子摇头,“是因为她太弱了。弱到只能依靠一个男人的承诺,弱到没有自保的能力,弱到……连死,都死得无声无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想步她的后尘吗?想让自己也变成一具无名无姓、无声无息的尸体,埋在乱葬岗里,连个坟都没有吗?”
柳丝丝浑身颤抖起来。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关于姐姐的记忆,此刻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姐姐死时的惨状,那具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尸体,那场草草的、连哭丧的人都没有的葬礼……
不。她不要那样。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哭腔里有久违的、属于“人”的情绪。
胭脂娘子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子是深青色的,釉色沉静,光下看时,隐隐有细碎的银光闪烁。
“这是‘回春露’。”她拔开瓶塞,一股清甜的、类似蜜糖的香气飘散出来,与“桃花雪”的清冽截然不同,“取春日第一场雨的雨水、百花初绽时的晨露、还有人心深处最后一点未熄的‘念’,调和而成。服下它,能唤醒被‘桃花雪’压制的本性与记忆。”
她将瓷瓶递到柳丝丝面前:“用与不用,你自己选。若不用,你可以点下这第三次‘桃花雪’,洗净性命,化作柳絮,随风散去,再无烦恼。若用,你会想起一切——想起你姐姐的仇,想起你这些年的算计,想起你骨子里的不甘与恨,也会想起……你原本的样子,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却从未真正认输的柳丝丝。”
她看着柳丝丝,那双灰蒙蒙的眼,在月光下深不见底:“但你要知道,服下‘回春露’后,‘桃花雪’的效力会逐渐消退。你会变回从前的样子——不是那个清纯的良家女子,也不是这个空洞的木偶,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柳丝丝。有风尘气,有算计心,有仇恨,有不甘,但也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报仇的决心。”
柳丝丝盯着那瓶“回春露”,盯着瓶身上细碎的银光,盯着那股清甜的、诱人的香气。
她想起姐姐,想起平康坊,想起这些年的挣扎与算计,想起沈府的冰冷与赵氏的恶毒,也想起……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却总也笑不达眼底的自己。
许久,她缓缓伸出手,接过瓷瓶。
瓶身温润,那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她没有犹豫,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是温的,甜的,像蜂蜜水,可那甜里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苦,像人生。
液体入腹的瞬间,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被“桃花雪”冻结的记忆、情绪、本能,像春冰解冻般,一点点苏醒,一点点回流。
她想起了姐姐柳眉。想起她弹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想起她被毒死时那张青紫的、扭曲的脸,想起自己跪在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夜晚。
她想起了平康坊。想起那些觥筹交错的宴席,想起那些虚情假意的逢迎,想起那些暗地里的算计与争斗,也想起自己凭着琴艺与心机,一步步爬上顶层的艰辛。
她想起了沈老爷。想起他伪善的笑,想起他空洞的承诺,想起他看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看一件玩物的眼神。
她想起了赵氏。想起她恶毒的咒骂,想起她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想起她提起姐姐时那种轻蔑的、像提起一只蝼蚁的语气。
恨,像野火一样,在她心里重新燃起,烧得她浑身颤抖,烧得她眼睛发红。
可除了恨,还有别的。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却从未真正低头的自己;想起那个凭着一手琴艺、在平康坊站稳脚跟的自己;想起那个暗中调查姐姐死因、立誓报仇的自己;想起那个……真实地、鲜活地、有血有肉地活着的自己。
暖流渐渐平息。
柳丝丝睁开眼,眼中的空洞与死灰,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却又无比清醒的光。那光里有恨,有不甘,有算计,有决绝,也有……一种久违的、属于“生”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