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听着就挺棘手,光是“分家产”三个字,就够人头大。
亲戚一窝蜂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扯来扯去没个完,谁都觉得自己吃亏,谁都不服谁,谁都要插一嘴,谁都不肯让一步。
洛舒苒立马接上话,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你说你爱人昨晚一宿没睡?那她哭,到底是气你舅舅和姑姑拦着你过户房子给她,还是气他们当着你的面,劈头盖脸地骂她、羞辱她。
把她当成外人、当成骗子、当成图谋不轨的坏心眼儿?”
王亮亮被问得一怔,整个人猛地僵住,喉结上下滚了滚,眉头拧得更紧,像两道绞紧的绳结。
“当然是因为他们嘴太毒、话太难听才掉眼泪!
一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专挑最疼的地方戳!”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语气有点冲,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与委屈。
“洛律师这么刨根问底……
这事儿跟打官司有啥干系?又不是要审我老婆!”
洛舒苒没躲,也没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着那股情绪,点头很干脆,声音沉静而笃定。
“有干系。大得很。”
傅知遥心里清楚,女人是在琢磨。
这媳妇,到底图的是王亮亮这个人。
那个会笑着扶她下台阶、半夜替她掖被角、轮椅坏了就蹲在地上亲手修的王亮亮。
还是图他名下那栋带花园的别墅。
红砖墙、落地窗、三层楼、后院栽着几棵老槐树,产权证上只写着王亮亮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说残了就不该被爱,也不是说人坐轮椅就活该被防着。
只是啊,人心这种东西,真比天气还难猜。
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可能就乌云压顶、雷声滚滚。
今天笑盈盈挽着你胳膊进门,明天也可能冷着脸攥着证据转身就走。
信谁都行,但多留个心眼儿,总没错。
就像出门带伞,不为防雨,只为安心。
王亮亮答得斩钉截铁,声音发颤却不容置疑,明显把老婆当命根子护着,连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袒护。
“她跟我受苦的时候,我还没这栋房呢!那时候她端水喂我、擦身翻身,手都磨出茧子了!”
他一听洛舒苒这么怀疑,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指节无意识地抠紧了轮椅扶手。
可转念一想,不靠这两位律师,自己压根斗不过那两个突然跳出来的亲戚。
一个拿“监护权”当尚方宝剑。
动不动甩出法院盖章的文件,说什么“精神评估未通过,你没资格自主处分财产”。
一个拿“血缘”当免死金牌,站在客厅中央拍着胸口嚷嚷。
“我是他亲姑姑!血浓于水!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分走祖宅?!”
他咬了咬牙,腮边肌肉绷紧,深深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硬是把翻腾的怒火、委屈、不甘,全都压回了肚子里。
接着又把昨天那场闹剧翻出来讲了一遍。
又是摔杯子,玻璃碴子溅到瓷砖缝里都没人敢捡。
又是拍桌子,震得茶几上水杯里的水都在晃。
连物业都来了两趟,第一次劝架,第二次直接报警备案。
傅知遥听完,只说一句。
“清楚了。”
他面色沉静,目光如水般平稳,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分量。
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整齐、封皮印着律所徽章的文件,指尖微顿,动作利落而克制,轻轻推到王亮亮手边。
纸张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内页打印清晰的条款标题,在办公桌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哑光。
“案子我们接了。这是委托书,您签个字,我和洛律师就开始干活。跟对方谈,替您争,把这摊浑水理干净。”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末尾那句“理干净”,声线略沉,像一块压舱石,稳稳坠入话语的尾音里。
王亮亮扫了一眼合同,目光只在第一页抬头处稍作停顿,便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带半点犹豫。
钢笔尖都没顿一下,“唰唰”两下就签好了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墨迹尚未干透,隐隐泛着一点蓝黑的光泽。
他抬头直盯傅知遥,眼神像钉子一样稳,瞳孔深处燃着一团压抑已久的火,却不灼人,只烧得冷静、锐利、不容闪避。
“我不想要‘谈谈看’,我要他们彻底从我生活里消失!”
这句话出口时,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喉结微微一滚,仿佛要把所有积压多年的情绪,尽数碾碎成这一句斩钉截铁的宣告。
“小时候没人管我吃没吃饱、冷不冷,现在倒一个个拎着户口本跑来当大家长?”
他冷笑一声,声音低哑,尾音微扬,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讥诮,像在嘲讽命运,也像在撕开旧伤。
“要是真走到那一步。断亲,我不后悔。”
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锤,砸在空气里,余音沉甸甸地悬着,连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都仿佛被压低了一瞬。
傅知遥没吭声,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眉宇舒展,神情未变,唯有一双眼睛深而沉,像两口古井,映着光,却照不进底。
看了好几秒,才低低应了一声。
“行。我记住了。”
嗓音微沉,尾音轻缓,却异常清晰。
那三个字不是敷衍,不是承诺,而是郑重其事的确认与承接。
话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空气里浮动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余韵,不显突兀,亦无拖沓,像一曲收束得刚刚好的乐章。
王亮亮手机突然响,铃声短促、尖锐,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他瞄了眼屏幕,脸色一紧,瞳孔骤然收缩,眉心瞬间拧出一道浅痕。
随即飞快把签好的合同塞回傅知遥手里,指节泛白,动作急而不乱。
连句客套话都没留,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人已消失在门口。
洛舒苒盯着桌上那份刚签完的纸,纸页边缘还带着王亮亮指尖的余温,墨迹尚未完全凝固。
见傅知遥慢悠悠合上笔帽,金属轻碰发出“咔”一声细响,又将文件仔细收进公文包夹层,拉链顺滑地拉至顶端。
她终于开口问。
“你真打算接这个活儿?”
声音不高,却清晰,尾音略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