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言官最容易出头的法子,便是制造大案弹劾重臣,博一个铁面直臣的美名。
之前的仲大人便是先例,一参大案,立刻朝野称颂,青云直上。所有人都发现,只要站在道义的高地上,哪怕罗织罪名,世人也会称颂您。所以您不需要真的为民,只需要表演为民。
所以卫允声就亲手制造了这场科场冤案,一十三名举子人头落地,他才靠着这场血案一跃成名。
况且他之前的种种,都是这样的。
起初的卫允声还会犹豫,只敢捏造文书,散布流言。后来卫允声发现只要自己足够狠,把证人灭口,就没有破绽。再后来,卫允声看着同僚为了自保背弃亲友,慢慢就认定这情谊乃是世间的枷锁,凡是挡在自己前路之人、恩人、同族、无辜的书生皆可舍弃。
这陈卫氏祖孙前来投奔他,他闭门驱逐,也不是因为无力接济,而是刻意的一种切割。
他不想被穷亲戚拖累,也不想别人看见他寒微的出身,他要彻底抹去那段贫贱的过往。
忽然之间,卫允声又十分嗟叹,觉得自己真是没本事。从前他看不起这世道,如今他就成了这世道上最脏的那一抹泥。
忽然,看着卫允声这样子,罗天杏就能脑补出他受过的所有的侮辱,忽然想得就入神了。想着这比那说书人说的都要好听,却又很残忍。
卫允声实实在在的做下这件事,那都是人命债,幸好兰舱国等人有这复活人的本事,不然这些血淋淋的,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罗天杏觉得这时候,任何的语言都很苍白了。大殿之上,众人众说纷纭,这时候,又显得很嘈杂。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论这位卫允声做下多大的案子,无论这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哪里,都是这样的空洞。
每个人可能都只是笑着闹着,或者是哭着,或者平淡着——说着自己的故事,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关心卫允声。
就像也没有人关心这大殿台阶之上的陛下、皇后,还有这皇长子一样。
罗天杏说,“伤透了心呀,卫允声他伤透了心。”
这时候,李霁瑄转头看向左边的罗天杏。
李霁瑄说,“好端端的怎么感伤起来了?谁不伤心呢?”
李霁瑄提示道,“可莫要忘了,这都是他的选择。”
卫允声沉默,死死盯着这砂锅里翻滚的肉丸子。内侍上前,把粗瓷碗递给他,他迟疑片刻,拿起汤勺,伸手舀起了一颗肉丸子送入口中,丸子在口中一弹,猛地自碗中跳起,凌空翻滚。
苍老,沙哑的独特声音,带着训斥的劲,听着这个声音,便能想起那个面容红润的,笑容开朗的他爹,卫允声他爹。那声音直接在卫允声耳边炸响,也在众人的耳边炸响。
那是卫允声父亲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骂道,“你这贱骨头,我当年捏这丸子,是盼你读书之后,存人心守良知的!不是让你拿人命铺路的,拿恩人的女儿当棋子博名声,害无辜,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声音说着,“我呸,你这王八羔子!”
卫允声浑身巨震,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汤勺哐当砸地碎裂了。
旁人看不见魂魄,只看见他一人对着一锅羹汤神色骤然崩裂。
卫允声大骂道,“都是虚妄,都是幻术!”
卫允声依旧没有落泪,眼底翻涌的是苦,不是愧疚,而是被戳破伪装的暴怒与惶恐,他厉声嘶吼,“幻术,你们这些龌龊的小人。”
李亲礼却平静的看着卫允声道,“不是幻术,人是不会死的。”
李亲礼道,“您爹就在这里。”
“噗嗤!”殿上有一人笑了,可能是觉得李亲礼一个小小的人,说这种大大的话,觉得很有意思。
卫允声道,“没搞错吧!我爹都死了二十八年了!”
那声音道,“呸,我不是让你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吗?你有钱了,我让你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你小子,你小子都怎么了?”
卫允声道心破碎,说好的黑暗呢?说好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呢?卫允声的良心,怎么又从他的石头心里面长出来了?他听着他爹那个臭骂他的声音,忽然间嗷呜大哭了。
卫允声说着就双膝下跪,“爹。”
他跑到那颗肉丸子面前,他趴在那颗肉丸子面前,双手抓着那个肉丸子。
那个肉丸子跳起来说,“别碰我,呸,你这个死小子,你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混世魔王,你个臭憨批。”
啊,接下来的话骂的有多难听有多难听。
众人都在议论,“不是说这卫允声的爹,他爹不是那个乡间塾师吗?”
“这怎么?这人……这是什么素质呀,……”众人都议论说。
他爹吼他,“你这混球,白眼狼,推人家女儿入火坑!您娘怎么死的您不知道吗?您娘那叫天天不应的那种境地,您还让别人,也屈死!您这个臭小子。您真不是人。”
他爹继续骂道。
卫允声僵在原地。
他爹道,“您以为您成了高高在上的御史您就了不起了?”
这时候,很多内侍又把这一桌子朴素的饭菜给他补齐了,添了好多菜。
卫允声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桌朴素的饭菜。他这一生汲汲营营,拼了命的往上爬,嘴上追求名位,心底到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念想,就是盼着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围坐一桌,热热闹闹的吃上一顿热乎饭。
他年少时家贫,难得有肉。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坐在桌边,粗茶淡饭,确实是他这一辈子唯一的念想,唯一念想的团圆。
可母亲早逝,父亲离世也整整二十八年了,也很久了。这念想,卫允声追逐了半生,却仍然不圆满。
卫允声这时候缓缓端起了这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肉汤丸子,垂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滚烫的羹汤滑入喉咙,方才还强硬桀骜的人,肩膀不住的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进碗里,混着肉汤。他一边吞咽一边落泪,没有高声的嚎啕,只是压抑的哭泣。
卫允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爹。”
卫允声低声说道,“我只是不想再穷,不想像娘那样求告无门。”
他爹的声音依旧毫不留情,“不想穷,您就可以去害人吗?您娘当年落难,是旁人的冷眼。如今轮到您,转头就做了冷眼的恶人!您娘若是看见您这般作为,您到死都不能安心,那就成了您害死您娘的了,您知道吗!您小子?”
殿侧,陈卫氏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她本来也满心怨愤,这位被卫允声无情赶出府门的苦主,听见这番父子对话,也是眼中含泪,心头那股浓烈的恨意,悄悄渗进了一丝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