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愣了一下。
啊？她真睡着了啊，刚才还梦到吃水煮鱼呢……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真的睡着了？”
“不必在我面前伪装。”
海妄斗罗根本不信她的鬼话，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缓缓抬起手掌，额头正中的蛇纹亮起刺目的光芒。
一条巨大通透的紫色虚幻之蛇虚影在他背后腾空而起，无数细碎的紫雾蛇影贴着地面疯狂盘旋游走。
“海魔女心慈手软，只懂用悲音感化。”
“但我的幻境，专挖凡人灵魂深处最肮脏恐惧，最痛不欲生的绝望伤疤。”
紫黑色的浓雾瞬息间吞噬了整片天地，化作一座插翅难逃的森然牢笼，将兰因死死罩在核心。
海妄斗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狭长的紫眸中杀机毕露：
“迷梦领域——开！”
“就让我看看，在你这副没心没肺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令人发指的恐惧深渊。”
紫雾弥漫而上，唐三提着昊天锤往前半步，蓝银皇藤蔓探入紫雾三寸，像被掐断了感知的触须，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别白费力气了。”
外围观战的海龙斗罗抱臂而立，蓝青色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倒也难得地出言提醒了一句：
“海妄的迷梦领域自成一方天地，除非从内部破开心魔，否则外力越是强攻，受困者的神识反而会被绞得越碎。”
小舞急得直跺脚，转头去看刚刚从水底浮出半个脑袋的海魔女。
“喂，你们这紫茄子大叔该不会下死手吧？”
海魔女趴在礁石边，腮帮子还肿着，闻言气哼哼地吐出一串泡泡。
“海妄虽然看着吓人，但也只是按规矩办事。”
“不过嘛，他最擅长刨人祖坟……哦不，刨人心底最痛的伤疤，那丫头刚才睡得那么香，这会儿肯定要在里头哭鼻子了！”
浓稠的紫雾核心。
海妄斗罗立在虚空之中，衣料上的暗金蛇纹仿佛活了过来，顺着衣摆游走。
他低垂着狭长的深紫眼瞳，略带几分自负地审视着台阶上那个揉眼睛的少女。
作为海神岛最严苛的把关人，他并不觉得残忍有什么不对。
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深海的风浪，唯有把一个人心底最畏惧羞耻的绝望血淋淋地撕开，逼她直面心魔，才算对得起海神大人的试炼。
“凡人总是喜欢用散漫来掩饰怯懦。”
海妄斗罗指尖微抬，额头正中的暗紫蛇纹亮起刺目的幽光，背后的虚幻之蛇张开巨口，无声地咬向兰因。
“让我看看，你最怕的究竟是什么？是宗门覆灭的血火，还是至亲背叛的寒刃？”
兰因刚睡醒，脑子里还粘着半截没吃完的水煮鱼美梦，就被人强行撬锁似的在脑门上凿了一下。
“大叔，随便翻别人脑子是很没礼貌的。”
海妄斗罗不为所动，神识如钩，强行往她记忆的最深处挖去。
他在等待那些血肉横飞的惨剧。
毕竟能修炼到魂帝境界的魂师，谁手里还没沾过几条人命，谁心里还没压着几桩不敢回首的血海深仇？
兰因见他铁了心要往里钻，索性也懒得设防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回台阶上，甚至贴心地把记忆敞开了一道大门。
“行吧，既然你这么好奇凡人的终极绝望……”
“那就让你免费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海妄斗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神识毫无阻碍地一头栽进了那扇敞开的记忆大门。
下一瞬，他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并没有出现。
周围的紫雾轰然坍塌，一股劣质油墨混合着粉笔灰的干燥呛人味道充斥鼻腔。
海妄斗罗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屋子里。
四周堆满了密密麻麻写满鬼画符的白纸，每一张纸都重得像千斤沉银，压得他连脖子都抬不起来。
黑板上方挂着一块滴答作响的圆盘，旁边贴着一行鲜红刺目的横幅：
【距离高考仅剩3天！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海妄斗罗瞳孔剧震。
这是什么邪门歪道的咒语？！
他想要震碎这间屋子，可体内空空如也。
他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手里只剩下一根怎么写都写不完的黑水笔。
“那位紫头发的同学！发什么呆？！”
讲台上一名戴着厚底玻璃片的中年女人猛地一拍桌子，粉笔头如暗器般破空袭来，砸在海妄斗罗额头的蛇纹上。
“全班平均分都被你拉低了！这道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最后大题，今晚抄不完一百遍，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海妄斗罗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气得浑身发抖，刚想拍案而起，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
令人窒息的分数焦虑与同辈倾轧，像无数条无形的蛆虫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不等他喘口气，场景再度翻转。
头顶惨白的无影灯亮得晃眼，冷冰冰的光线把人的脸照得像停尸房里的死鱼。
这是一座望不到尽头的钢筋水泥格子间，终年不见半点阳光，空气里飘着馊掉的隔夜冰美式苦味。
海妄斗罗僵硬地坐在工位上，十指不受控制地在黑色的键盘上麻木敲打。
面前的发光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着无数个红点：
【方案初稿】【方案修改版】【打死不改版】【最终版】【发誓真的是最后一版8.0】……
“海妄！你这个月的KpI考核又是垫底！”
一只挺着啤酒肚头顶地中海的无形黑影拿着皮鞭站在他身后，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友商都已经卷到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了，你居然还敢在工位上呼吸？”
“今晚通宵把这八百份汇报ppt重做一遍！要是抓不到年轻人的痛点，明天你就给我去财务结账滚蛋！”
海妄斗罗脑子里嗡的一声，傻了。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鬼地方！
在这里，没有波澜壮阔的魂师对决，没有神明垂怜的奇迹。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背上压着名为“房贷三十年”的万钧巨石。
每月不仅要倒贴钱才能上班，就算累死在桌前，死后也只能分到一块巴掌大小，二十年还得续费一次的公墓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