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紫衣海魂师僵在甬道口,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抹下来的全是温热的薄汗。
这里的规矩,他们守了三十年。
海渊冰牢浸着海神岛的万载玄冰煞,进来的人,骨头不出三天就会被冻成酥脆的冰渣。
可眼下,热气扑面而来。
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甚至……还有点甜。
“咕咚。”
水池里冒出一个极小的气泡,破了。
兰因坐在池边一块被烘得温热的光滑青石上。
裙角挽到膝弯,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腿,在热汤里晃着。
水波荡开,漾出一圈圈金红色的碎光。
她手里捏着一枚糖霜青梅,嚼了两下,“水温刚刚好,再加两撮海盐,都能煮老母鸡了。”
唐三单膝蹲在她身侧,赤裸的上半身伤痕犹在,从二十四桥明月夜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棉布毛巾。
布料带着干爽的太阳气味,他托起兰因湿漉漉的脚踝,覆上毛巾,一点一点擦拭水珠。
“还有两盒金丝蜜枣。”
宁荣荣在一旁拧着裙摆上的水,眼巴巴凑过来。
“三哥,我也要。”
小舞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像条不安分的红锦鲤,把水花扑腾得啪啪作响。
两只墨影蜃鹿幼崽趴在旁边,毛茸茸的脑袋枕在朱竹清膝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整座令人闻风丧胆的死牢,竟然像极了凡间某个偏僻镇子上的避暑澡堂。
“你……你们……”
门口的紫衣海魂师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大胆罪民!你们对海神赐下的玄冰做了什么?!”
兰因咬着梅核,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没做什么啊,物理升温懂不懂?你们这牢房供暖太差,还不准住客自己烧点热水?”
“邪术!这分明是亵渎神明的妖法!”
海魂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一池冒泡的温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能冻毙魂圣的死水!
现在居然被人用来洗脚?
赤裸裸的挑衅啊!
“快!去请海龙斗罗大人!”
另一名守卫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朝石阶上方冲去,连头盔歪了都顾不上扶。
“出大事了!水牢叫陆地来的邪魂师给煮开了!”
脚步声慌乱地远去,在漫长潮湿的甬道里撞出一串回音。
兰因吐出梅核,侧过头看唐三,神色有些苦恼。
“我说了吧,海神岛服务态度极差,差评退房还不给退押金。”
唐三将她擦干的小脚轻轻放回石台上,拿出一双干净的软底布鞋替她穿好。
“一会儿要是动手,我先杀出去。”
大不了,借毁灭之神的力量掀了这个破岛。
不过片刻功夫,整座地底死牢的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里的温热白雾刹那间凝结成霜。
“轰!”
沉闷的巨响顺着甬道砸落,整座囚室的岩壁剧烈震颤,细碎的砂石簌簌掉落,砸在水面上,荡起浑浊的涟漪。
两道强悍无匹的威压,如深海倾覆般压了下来。
海龙斗罗和海马斗罗一起来了,九道耀眼的魂环自两人脚下升腾而起,将阴暗的死牢照得宛如白昼。
“好一个陆地魂师。”
海龙斗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池边的众人,声如滚雷,震得水花四溅。
“竟敢毁我海神禁地,以邪法污浊神圣海渊。”
他的目光扫过那池冒着热气的温泉,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万载不化的玄冰,真给化了。
这群人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可能破开海神遗留的神念禁制?
除非……是动用了大陆最阴毒的邪术。
“两位前辈扣帽子的本事,倒是比海里的浪头还大。”
唐三缓缓站起身,将兰因完全挡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
“死牢严寒,肉体凡躯难以抵御,不过是运功驱寒,何来毁坏禁地一说?”
“运功?”
海马斗罗冷笑一声,手指凌空一点。
“深海玄冰乃海神大人昔日降服恶蛟所留,非神力不可化。尔等满身杀伐戾气,分明是武魂殿派来的奸细,意图坏我海神岛根基!”
兰因坐在石头上,听得直揉太阳穴。
她觉得这帮神棍的脑回路大概是被海水泡发了,膨胀得厉害。
跨服聊天,真累。
“我说大叔。”
兰因从唐三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地举起手。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你们这池子的质量本来就不太行?”
海龙斗罗面色骤变,眼中杀意暴涨。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亵渎!”
他大手一挥,腰间悬挂的一串暗沉如墨的铁锁骤然飞出,每一环粗如儿臂,泛着幽暗的哑光,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九龙沉银锁!”
海马斗罗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深海万丈之底的玄铁沉银所铸,重愈千斤,专锁封号斗罗周身要穴。今日便叫你们这群狂徒,永世不得翻身!”
黑索破空而下,如九条黑鳞恶蛟,带着窒息的呼啸声直扑而来。
“小师妹小心!”
唐三眼底寒芒一闪,想要召唤出昊天锤,温软的小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兰因冲他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玩味。
“别冲动,让他们锁。”
“存证。”
唐三微怔,强行压下了暴动的内力。
雷光散去。
“咔嚓!”
沉重刺骨的冰冷贯穿了空气,九龙沉银锁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每个人的手腕与肩胛之上。
锁链合拢的刹那,阴冷至极的力量顺着皮肉野蛮地撞进经脉。
宁荣荣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铁链的下坠之力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脸色煞白。
朱竹清贝齿紧咬下唇,双肩被压得咯咯作响,硬是一声不吭。
小舞呲着牙,眼底泛起凶光,但在兰因的眼神示意下,硬生生把脾气憋了回去。
“咔哒。”
最后一副小号的沉银锁,落在了兰因细瘦的手腕上。
即便海龙斗罗并未下死手穿透她的骨头,可那千斤沉银的实打实分量,还是让她猛地往前一栽。
“唔……”
兰因被坠得肩膀生疼,纤细的手腕被磨出了一圈刺目的红痕。
两只胳膊垂在身侧,像挂了两个实心的大铁砣,连抬都抬不起来。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青筋跳了跳。
娇气包的体质摆在这里,皮肉之苦对她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