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纱外的微风仿佛止息了。
海神岛,波塞西。
换做从前,哪怕只是听到这三个字,千道流神圣清冷的面具也会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他倾尽半生也无法触碰的彼岸。
在无数个被宗门重压逼得喘不过气的长夜里,远海的风,是他心底唯一的寄托。
金鳄斗罗屏住呼吸,暗中观察着少主的神色。
他以为千道流会如往日一般,面露挣扎与沉痛,甚至会借口巡视海防而失神半晌。
千道流垂下眼帘,看着案几上那封泛着微蓝光晕的信笺。
字迹很清秀,透着高傲与疏离。
信里写了什么,千道流不用拆开便能猜个大概。
无非是唐晨又在远海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无非是她如何在神殿前守护信仰。
字里行间,永远是客套的“故友”。
千道流轻轻拈起了那封信打量着,很轻,薄薄的一张纸。
曾经重逾万斤的心魔,落进掌心里,没有泛起一丝该有的波澜。
“我劁。”
女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凝重与凄凉。
千道流手腕微顿,金鳄斗罗眼角微跳。
地毯上,兰因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庄严肃穆的气氛。
她翻了个身,换成了侧卧的姿势,单手撑着下巴,嘴里咬着雪梨。
因为看得太投入,兰因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凝重的光彩。
“啧,这尺寸,不是魂王根本撑不住啊……”
她小声咕哝了一句,顺手把啃得光秃秃的梨核,精准扔进了两米开外的纸篓里。
“咚。”
梨核落底,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金鳄斗罗僵硬地立在原地,目光在案几上的海神绝密信件和地毯上的梨核之间来回横移。
这个女人……居然就当着少主的面,在这里吃梨,还扔得这么准?!
千道流握着那封信,视线不由自主地从信笺上移开,落在了兰因专注的脸上。
空气里仿佛飘来了深海咸涩的水汽。
可那股水汽才刚飘到地毯边缘,就被浓郁清甜的雪梨果香冲散得七零八落。
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遗憾。
曾经以为此生难渡,唯有献祭生命方能解脱的执念。
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遥远。
远海的惊涛再浩瀚,终究隔着万里汪洋。
千道流神情平静,连拆开信封的欲望都没有。
指尖微动。
一缕纯白无瑕的天使圣火,自他指节处升腾而起。
“滋——”
纯金的火焰瞬间将那封来自海神岛的信笺吞噬。
深海的幽蓝之力试图抵抗,却在千道流的魂力下,三秒都没能撑住。
信纸蜷曲,焦黑,字迹消融。
不过眨眼之间,那封承载着远海旧梦的信笺,便在案几上方化作了一抔惨白细腻的飞灰。
微风拂过,灰烬簌簌落下,跌进冰冷的青铜香炉里。
金鳄斗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
“少主!那可是海神岛的……”
“退下吧。”
千道流淡淡拂袖,打断了二供奉未尽的话语。
金鳄斗罗张了张嘴,看着千道流那张温雅冷寂的面容,没有再说什么。
他深深看了一眼地毯上浑然不觉的少女,满心震撼地躬身退了出去。
大门合拢,书房重归寂静。
火光熄灭,空气里飘过纸张烧焦的糊味。
白金色的强光晃了兰因的眼睛。
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眶,不满地从满园春色的画册里抬起头来。
青铜香炉里缓缓升起细细的青烟,千道流端坐在高椅上,修长的双手交叠搭在膝头,神情温和,眼底却空无一物。
兰因挑了挑眉。
没死人,也没过节。
大白天的,坐在屋里烧纸玩?
千道流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
兰因趴在地毯上,将下巴垫在《天使圣裁律例》的硬壳上,懒洋洋地斜睨着他:
“少主,清明节都没到呢。”
“你在屋里烧什么纸?呛人。”
千道流居高临下地迎上那双清澈透亮的紫色眸子。
窗外,在露台上啼鸣的海鸥见信件化灰,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哀鸣,振翅冲入了苍穹。
千道流看着兰因被梨汁浸得湿漉漉的嘴角,语气出奇的平静。
“没什么。”
他缓缓阖上双目,指尖在膝头轻点。
“一张不重要的废纸。”
*
清晨,晓雾尚未散尽。
兰因刚推开寝殿的门,险些被门槛前堆成小山的东西绊了个跟头。
沉甸甸的朱漆樟木箱子敞着口,天斗城最负盛名的“百香斋”蜜饯,按着酸甜咸辣整整齐齐排了三十六盒。
混着甘草与丁香的温热甜香随着微风直往鼻孔里钻。
箱子旁边,倚着几匹水光潋滟的软烟罗与流光缎,星罗帝国皇室专供的料子,触手滑腻不伤肤。
兰因蹲在门槛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
“少夫人醒了?”
穆拉主教从回廊拐出来,脸上堆满了笑:“这些礼物都是少主去北疆顺道带回来的。”
兰因嚼着梅子,吐出干瘪的核儿:“顺道?”
武魂城去北疆,隔着大半个大陆。
九十九级的绝世斗罗展开六翼,在天穹里披星戴月疾驰数万里,就是去早市排队买几盒酸梅子?
“少主心怀天下,体察民情,自然走得周全些。”
穆拉双手拢在袖里,语气虔诚。
兰因挑了挑眉,懒得去戳穿这破绽百出的体察民情。
她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干脆利落地把软缎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另一手提溜起两坛蜜饯。
“替我谢谢少主。”
兰因神色如常,转身回房:“这缎子拿来裁两床被面,赶明儿睡午觉正好吸汗。”
门外的穆拉嘴角微微一抽。
万金难求的贡品软罗,拿来当吸汗的垫被?
造孽啊。
不过短短半月,兰因的寝殿就被塞成了一间市井气十足的销金窟。
床榻上铺着来自极北雪原的万年雪蚕丝被,蓬松柔软,像一团云朵。
临窗的案几上摆着天斗皇城最新奇的机关自鸣钟,巴掌大的小风车,还有几只用泥巴捏的小鸭子。
某日午后,兰因在院子里乘凉,随口对着空气抱怨了一句:
“我去了,这里的石凳子硬得夹屁股。”
第二日清晨。
院落里历经数百年风霜的青冈桌椅消失了。
整块千年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阔椅,背弯贴合,上面垫着四层厚厚的鹅绒织金软毯。
坐上去软塌塌的,连尾椎骨都能陷进去半寸。
兰因看着那张与周遭肃穆石柱格格不入的奢华软椅,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心想难道是她捡回了一个田螺少年?
不过兰因还是心安理得地躺了上去。
不坐白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