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食的生意重回鼎盛,而福运面也在京城盛行,连宫里的订单都络绎不绝时,京都的暑气正一日浓过一日。
西跨院的海棠谢了春红,取而代之的是院角那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撑起一片浓密的荫凉。
顾晏辞的乡试备考,便是从这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开始的。
黎太傅得知他要下场应试,二话不说便将自己珍藏的历年乡试策论真题搬了过来。
满满当当堆了半间书房,又亲自定下规矩:“每日卯时起,诵读经义两个时辰,午时研习策论,未时与我辩难,酉时复盘当日所学。
闭关三月,非休沐之日,不得出府,不得会客,更不许……”
老太傅捋着花白的胡须,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院外——那里,林晚星正支着小摊子,和丫鬟们一起做新琢磨出的荞麦冰酪,银铃般的笑声时不时飘进来。
顾晏辞忍俊不禁,躬身作揖:“学生遵命。”
闭关的日子,枯燥却充实。
天刚蒙蒙亮,寅时末刻,顾晏辞便已起身。
洗漱过后,捧起《论语》站在槐树下诵读。晨光透过槐叶的缝隙,碎金般落在他手中的竹简上,蝉鸣声里,朗朗书声清越入耳。
林晚星素来贪睡,却也被这书声勾得醒了早。
她揣着一块刚做好的桂花糖糕,悄没声儿地走到院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只见顾晏辞身着素色儒衫,身姿挺拔,晨光落于眉骨,衬得眉目愈发清隽。
他读得专注,连衣角被风吹起都未曾察觉,直到一句“民无信不立”落下,才蓦然转头,对上她含笑的目光。
“醒了?”他放下竹简,眉眼柔和下来。
林晚星晃了晃手里的糖糕:“犒劳你这个苦读的书生。”
他走上前,接过糖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混着米糕的软糯在舌尖化开。
“你倒好,日日寻新花样,倒像是故意来扰我心神的。”
“哪有,”林晚星挑眉,“我这是给你补充脑力,省得你读成书呆子。你吃着,我给师母送过去。”
说笑间,卯时已到。
黎太傅拄着拐杖踱了进来,见两人站在一处,轻轻咳嗽一声。
林晚星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挥挥手里的荞麦冰酪:“午时记得来尝!”
顾晏辞望着她的背影失笑,转头便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太傅面前。
“方才读至‘民无信不立’,你有何见解?”黎太傅开门见山。
顾晏辞略一思忖,沉声道:“学生以为,‘信’之一字,于国于民,皆是根基。
为政者若失信于百姓,则政令不行,民心涣散;
商贾若失信于主顾,则店铺倾覆,声名扫地。
譬如先前那些仿冒荞麦食的铺子,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看似占了一时便宜,终究落得关门歇业的下场,便是失了‘信’的缘故。”
黎太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微微摇头:“此言有理,却只说对了一半。
你可知,乡试策论,最忌空谈义理?
今岁皇上年年下诏,言明要重农桑、兴水利、抚流民,你若只论‘信’之重要,却不提如何立信于民,便是纸上谈兵。”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策论真题:“你且看这道题——‘问农桑之本,何以固本安民’,若是你,当如何作答?”
顾晏辞走到桌前,拿起那道真题细细研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上面的墨字清晰可见。
他沉吟片刻,道:“学生以为,农桑之本,在于地,在于人,更在于法。
如今不少州县,土地兼并严重,流民无田可耕,纵使官府劝课农桑,亦是枉然。
若要固本,当先清丈土地,抑制兼并,让流民有田可种;
再兴修水利,如郑国渠、都江堰那般,引水灌溉,防旱防涝;
而后轻徭薄赋,减免苛捐杂税,让百姓能有余粮,有余力,如此方能安民。”
“说得不错,”黎太傅颔首,“但你可知,清丈土地,何其难也?
那些世家大族,占田千顷,岂会甘心交出土地?
你要如何说服圣上,如何推行此法,又如何应对那些世家的阻挠?
这些,都要写进策论里,方能显出你的见识与谋略。”
顾晏辞心中一动。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绘制的农田水利图纸,想起林晚星曾说过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脑中渐渐有了清晰的思路。
“学生以为,可先在一州一县试点推行。
选那些土地兼并不甚严重,民风淳朴之地,先行清丈,待初见成效,再由圣上颁下诏书,推广至全国。
至于世家大族,可许其以捐田入官,换取爵位荫庇,或是减免其子弟科举的门槛,如此软硬兼施,或能减少阻力。”
黎太傅捋着胡须,眼中的赞许更甚:“孺子可教也。
策论之道,既要引经据典,彰显学识,又要切中时弊,提出良策,不可偏废。
你素有经世济民之才,切不可沉溺于章句之学,忘了学以致用的本心。”
两人一问一答,不觉已至午时。
蝉鸣声愈发响亮,林晚星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顾公子!黎太傅!吃冰酪啦!”
黎太傅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罢了,今日便学到此处。
你这小子,倒是有个好帮手,连读书都有人惦记着送解暑之物。”
顾晏辞脸上微红,却也忍不住笑了。
午后的暑气更盛,槐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碗荞麦冰酪。
冰酪是用筛得极细的荞麦粉,混着蜂蜜、牛奶熬制而成,再用硝石冰镇过,入口冰凉丝滑,带着淡淡的麦香。
黎太傅尝了一口,赞不绝口:“这东西倒是新奇,比冰镇酸梅汤还要解暑。晚星这丫头,倒是个有巧思的。”
林晚星得意地扬眉:“太傅喜欢就好,我明日再做些别的口味。”
顾晏辞却没顾上品尝冰酪,他拿着一卷竹简,眉头微蹙:“太傅,方才您说策论要切中时弊,学生想起前日看的流民疏,言及南方多水患,百姓流离失所,不知可有良策应对?”
黎太傅放下碗,神色凝重起来:“水患之祸,古已有之。
大禹治水,疏堵结合,方得成功。
如今南方水患,多是因为河道淤塞,堤坝年久失修。
若要根治,一是要疏浚河道,二是要加固堤坝,三是要建立预警机制,让百姓能提前避险。
只是,疏浚河道,耗费人力物力甚巨,国库如今并不充裕,这便是难处所在。
顾晏辞心中豁然开朗。
他想起自己绘制的水利图纸,想起现代的那些小型水利设施,连忙道:“学生以为,不必大兴土木。
可因地制宜,修建小型堤坝与沟渠,分流洪水;
再组织百姓,于河道两岸种植柳树、芦苇,固堤护坡。
如此一来,耗费不多,却能事半功倍。”
“哦?”黎太傅来了兴致,“你且细细说来。”
顾晏辞便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从如何选址修建小型水坝,到如何组织百姓参与劳作,再到如何利用水利设施灌溉农田,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林晚星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听着,眼中满是骄傲。
她知道,顾晏辞的这些想法,有不少是来自于现代的水利知识,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未想过的。
黎太傅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抚掌大笑:“好!好!好!有此良策,何愁水患不平!
晏辞,你若能将这些想法写进策论,今岁乡试,必能高中!”
顾晏辞躬身道:“皆是太傅教导有方。”
夕阳西下,槐影斑驳。
顾晏辞送走黎太傅,转身便见林晚星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刚烙好的酥皮荞麦饼。
“累不累?”她走上前,将饼递到他嘴边。
顾晏辞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渣,桂花香混着核桃的脆甜在口中散开。
他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有你在,不累。”
晚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远处,传来荞麦食铺子伙计的吆喝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林晚星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顾晏辞的闭关苦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更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等他高中之后,他们便能有更大的能力,去做更多的事——去推广那些能改善民生的技术,去让更多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而此刻,槐香满院,书声阵阵,便是最好的时光。
夜深了,书房里的烛火依旧亮着。
顾晏辞坐在案前,提笔疾书。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专注,笔下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案头的砚台里,墨汁研得细细的,旁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荞麦粥,那是林晚星特意为他准备的宵夜。
窗外,蝉鸣渐歇,月光如水。一场关乎未来的乡试,正在这日复一日的苦读与钻研中,悄然酝酿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