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还未彻底撕破晨雾，京都贡院外已是人声鼎沸。
密密麻麻的士子挤在朱红墙下，踮着脚尖翘首以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忐忑与焦灼。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众人的衣摆簌簌作响，却吹不散那股子凝滞的紧张气息。
顾晏辞与林晚星混在人群里，他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
连日来埋首算学典籍的疲惫，在晨光中淡去了几分，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晏辞，好激动哦。”林晚星攥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
顾晏辞和林晚星都知道，哪怕他们站在知识的巨人身上，也从不低估古人的智慧。
顾晏辞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笃定：“放心，尽人事，听天命。”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指着墙头的榜单，声音都在发颤：“贴出来了！榜单贴出来了！”
刹那间，所有的嘈杂都化作了潮水般的涌动，士子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慢了一步，便错过了自己的名字。
顾晏辞被人群推着往前，脚步却依旧沉稳，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墨迹淋漓的榜单。
从上往下，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姓氏，心脏微微收紧。
“找到了！找到了！”
林晚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她猛地抓住顾晏辞的衣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指着榜单最顶端的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晏辞！你看！是顾晏辞！院试第一！”
顾晏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三个字赫然在目，笔力遒劲，力透纸背，正是他的名字。
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只觉得胸腔里的热血汩汩涌动，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尽数化作了滚烫的喜悦。
现代的思维，有帮助也有弊端，但终究是没有辜负他的日夜苦读。
“院首是顾晏辞？”
“哪个顾晏辞？莫不是哪个寒门子弟？”
“是诗会做出千古绝唱的，我记得他！还有考试那日，他带了个古怪的陶碗，里头不知道煮了什么，那香味儿飘了半条街，勾得我连题目都差点看错！”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起初是惊疑，随即便是一片哗然。
人群里，有人满脸难以置信地捶着大腿，懊悔不迭：“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吃‘香饽饽’的小子！当时我还笑他心大，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吃，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是院首！”
“何止心大！那香味儿，现在想起来我还馋得慌！也不知道是什么稀罕吃食，竟能香成那样！”
“人家那是胸有成竹！你们想啊，若是心里没底，哪还有闲情逸致吃那般新奇的东西。
而且在诗会上大放异彩，你们难道没听过他作的诗？”
士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晏辞，有羡慕，有敬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往日里，诗会上只想听作诗好不代表做文章好，没想到狠狠惊艳了所有人。
顾晏辞听着众人的议论，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没想到那天吃个泡面对其他考生这么多的怨念。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人群的喧闹。
只见几名身着皂衣的衙役策马而来，为首的衙役嗓门洪亮，手里举着一面写着“捷报”的小旗。
高声喊道：“顾晏辞公子何在？县太爷有令，特命小的们前来报喜！顾公子高中院试第一，荣登榜首，光耀门楣啊！”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贡院外。
报喜的衙役都来了，这院首之名，已是板上钉钉！
周围的士子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围了上来，对着顾晏辞拱手道贺，语气里满是巴结：“顾公子真是好文采！日后定能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啊！”
“早就看出顾公子非池中之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晏辞拱手回礼，神色依旧谦和，没有半分得意忘形。
衙役们翻身下马，将捷报递到顾晏辞手中，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顾公子，县太爷说了，今日要在县衙设宴，为公子庆贺，还请公子务必赏光。”
顾晏辞接过捷报，那烫金的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微微一笑：“多谢县太爷美意，只是小子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衙役们也不勉强，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策马离去，前三名都需要衙役到籍贯地里汇报。
那“顾晏辞高中院首”的喊声，一路传向了远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待衙役走远，林晚星才激动地拉住顾晏辞的手，眼眶微红：“晏辞，你真厉害，不愧是卷王！”
顾晏辞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正想说些什么，一名身着官服的小吏挤了进来，对着顾晏辞拱手道：“可是院首顾晏辞公子？”
“正是在下。”顾晏辞颔首。
“恭喜顾公子。”小吏笑容满面，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了过来。
“这是官学的入学牒文，公子高中院首，按例可免试进入京都官学深造，这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机会，还请公子收好。”
京都官学，乃是朝廷设立的最高学府，里面的学子非富即贵，皆是朝中重臣的子弟，或是名满天下的才子。
能进入官学，便意味着半只脚踏入了朝堂，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周围的士子们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看向顾晏辞的目光里，满是艳羡。
顾晏辞接过牒文，指尖拂过那细腻的纸张，心中微动。
进入官学，自然是好事，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他要的，是用现代的技术，改变这个时代的民生，是要让这架空的古代，也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多谢大人。”顾晏辞收起牒文，拱手道谢。
小吏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士子们或是欢喜，或是失落，各自离去。
这一幕真是人间百态尽显于此。
顾晏辞与林晚星并肩走在晨光里，脚下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透着几分清凉。
“晏辞，县太爷的宴，你真的不去吗？”林晚星忍不住问道，“不过肯定是为了拉拢你，就是不知这清溪村的县老爷背后是哪派系的？”
顾晏辞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思：“晚星，先不用理会这无关紧要的。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马桶的生意刚起步，之前这段时间，黄家已经是盈利了。
制冰之法夏季再说，而黄糖提纯之术倒是可以与之细谈，但是现在最重要是……我们得去拜会师父。”
此番高中，当时考完默写下来给黎太傅看过，黎太傅虽然已经说上榜不难，就是名次之差。
而如今是院首，他第一时间便想去告知恩师这个好消息。
两人正说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车帘掀开，露出黎太傅和蔼的面容。
“师父。”顾晏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黎太傅捋着胡须，目光落在顾晏辞身上，满是欣慰：“好小子，果然没让为师失望。院首之名，实至名归。”
“皆是师父教导有方。”顾晏辞谦逊道。
黎太傅摆了摆手，笑道：“你的本事，为师清楚。走，随我上车，我们好好聊聊。”
顾晏辞与林晚星对视一眼，皆是喜出望外，两人上了马车。
车厢里陈设雅致，檀香袅袅，与那日在黄家内堂的气息如出一辙。
“师父，您怎么会在这里？”顾晏辞好奇地问道。
“老夫若是不来，岂不是错过了我的好徒弟金榜题名的时刻？”黎太傅哈哈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县衙的宴席，你不必去了。那些虚礼，于你而言，并无益处。”
顾晏辞心中一动，正合他意：“弟子也是这般想的。”
“你既得了官学的入学牒文，便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黎太傅收敛了笑容，神色郑重，“官学里藏龙卧虎，你在我这里虽然学到知识，但是年轻人还需多交朋友。
不仅要学到更多的知识，更能结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对你日后推行那些‘奇思妙想’，大有裨益。”
毕竟官学都不是无能之辈，都是家族举全家之力培养的下一辈家主。
顾晏辞心中一凛，师父竟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弟子明白。
弟子此番，不仅要在官学深造，更要将那些能造福百姓的技术，一一推行开来。”
“好！有此志向，甚好！”黎太傅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京都乃天子脚下，龙蟠虎踞之地，亦是你施展抱负的好地方。
你们两个收拾收拾，随为师一同入京吧。”
顾晏辞闻言，心中狂喜。他正打算等黄家把分红给他们，他们去京城买个院子落脚。
如今和师父同行，自然是再好不过。
“弟子遵命！”顾晏辞起身，对着黎太傅深深一揖。
马车缓缓驶动，窗外的风景渐渐向后退去。晨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洒在大地上，一片金光灿灿。
顾晏辞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眼底闪烁着光芒。
院首之名，不过是他的第一步。
京都的繁华，朝堂的风云，民生的疾苦，还有那些等待着他去推行的现代技术……这一切，都在前方等着他。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新式的净房，在千家万户普及；
那人工制出的冰块，在夏日里带来清凉；
那提纯后的黄糖，甜了寻常百姓的生活……
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他即将踏上的，奔赴京都的路。
马车渐行渐远，扬起一阵尘土，载着少年的壮志与抱负，朝着帝畿的方向，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