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偏殿内燃了清淡的熏香,却抚不平燕归迟眉眼间的那一抹戾气:
“母后,今日虞昭仪前来建章宫,前脚佛珠断裂自请禁足,返回月澜宫的路上又出了抬轿太监脚滑的事情——”燕归迟的后半截话还未曾说出口,就被太后打断:
“皇帝的意思,哀家明白。”太后拨弄手中佛珠,缓缓道:
“这建章宫里头,看样子是有鬼。”
母子二人正说着,先前给虞似锦诊脉的白太医开口道:
“回陛下、太后娘娘的话,昭仪娘娘受了惊吓,胎气略有不稳,微臣开几副安胎药下去,娘娘用完以后睡一觉就无事。”
燕归迟点头:“许有得,带白太医下去抓药。”
“你亲自带人看着。”
这是生怕有人这个时候动手脚了。
“是,奴才遵命。”
许有得下去后,殿内一时间空了几分,太后身边的贺嬷嬷下意识的垂了眸,不敢与皇帝对视。
半晌,燕归迟道:“这几日建章宫只许进不许出,还请母后见谅。”
“一切都以皇嗣为重。”
太后拨动着佛珠的手倒是微微一顿:“皇帝的苦心,哀家明白。”
“能够查到真凶是再好不过的。”
一时间母子二人静默无言,躺在榻上的虞似锦好不容易捱到安胎药喝完,被燕归迟亲自抱起来离开建章宫时,外头的天色已然擦黑。
原本燕归迟是想要将虞似锦一路抱回去寝殿的,偏生遭到了反对:“陛下,天黑,臣妾还是想要坐轿子。”
虞似锦可不敢让燕归迟把她抱回去,先前在建章宫被突然抱起来,已经令她猝不及防——这要是真的被皇帝一路抱回去,赶明儿那些大臣又有话头说她了。
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养胎。
燕归迟见她执意要坐轿子,只好把人小心的放下来——“那爱妃坐朕的轿子。”
此话一出,贴身伺候燕归迟的许有禄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不是,我的陛下唉,您听听您说的是什么?
那可是只有皇帝才能乘坐的轿子,今日就这么让虞昭仪一个后妃坐了?
许有禄几乎能够想到明日早朝的盛况。
虞似锦也被燕归迟这句话炸的险些没站稳,好在燕归迟在她身后稳稳地把人搀扶住:
“陛下还是饶了臣妾吧,臣妾可不敢当祸国妖妃。”
在虞似锦的再三强求下,燕归迟只好叫人另外抬了一顶暖轿过来,让虞似锦坐进去。
就在虞似锦做进去的时候,燕归迟并没有要上软轿的意思,而是自己亲自跟在了虞似锦的轿子外面。
许有禄差点叫出声,还是燕归迟那一个能够冻死人的眼神,硬生生让他住了嘴。
许有禄:老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看见。
许有禄:天菩萨!
这还不如让虞昭仪乘坐陛下的轿子呢……
不过好像二者都差不多?
许有禄的脑子此刻已经是一团浆糊,他几次没有绷住想要吭声,都被他险之又险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燕归迟今日也确实是不放心:星罗这会子伤了筋骨,那只手已经被太医用棉布吊起来细细养着,看着是做不了什么事情的。
见虞似锦不愿意让他抱着回去也不愿意坐他的轿子,他干脆就守在虞似锦的轿子旁边,跟着宫人一步一步走回去月澜宫。
他一个习武之人,就算是还有什么事情,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长长的宫道两侧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跟小太监路过,这些人全部都下意识的低头,只是看见了混在一干宫人裙摆下的龙纹时——更有甚者闭了眼。
只恨不得今日自己是瞎子,什么都没有看见。
坐在轿子里的虞似锦很快就睡了过去,就连燕归迟将她从软轿里抱出来都不知道。
等燕归迟将虞似锦抱回去床榻上收拾好,转出屏风时,许有禄步伐匆匆,低声道:
“陛下,宫正司那边有些眉目了。”
“说。”
许有禄躬身继续回话:
“宫正司说,方才摔跤的抬轿太监的鞋子出了问题——鞋内被人涂抹了猪油,只要步数到了一定数量,猪油化开渗出,才会导致人摔跤。”
随后许有禄低声道:“宫正司那边测试了一下,发现那猪油的量正好覆盖到娘娘出事的地方。”
燕归迟周遭的怒气已然压不住:“那为何今日太后会叫虞昭仪去听空境主持讲佛法?”
许有禄继续回话:“下头奉命审问建章宫宫人的人说,太后娘娘念虞昭仪怀有身孕,想着空境主持是个有名的大师,若是虞昭仪腹中的孩子听一听大师讲的佛法,以求保佑这孩子日后逢凶化吉。”
“而且也利于娘娘身心康健。”
“至于佛珠断裂,据说这串佛珠是前几任主持传下来的,估摸着是年头久远,才会恰好断裂开来。”
说到这里,许有禄已经大气不敢出了。
今日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
这些事情看似零碎,实则一环扣一环。
若是今日虞似锦在建章宫外头出了事情,加上之前佛珠断裂——传到前朝只会让人坐实虞似锦妖妃的罪名,连带着她腹中的孩儿也是不祥之子。
届时,谁能替虞似锦讨个公道?谁又敢替虞似锦讨个公道?
燕归迟眼里已经有杀意弥漫——好狠的算计,这是打算一点活路都不留给他的阿虞!
再一想到之前被他禁足的睿王,燕归迟道:
“派人多盯着点睿王府,一有消息及时来报。”
“是,老奴遵旨。”
许有禄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内殿,燕归迟拂袖转身,玄色的衣袍掠过屏风,翩然而至。
看着床榻上因为安胎药的作用而熟睡的人儿,燕归迟缓缓地蹲下来,小心的抚摸虞似锦的脸:
阿虞,这辈子,朕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女二人。
上辈子的遗憾,他不想这辈子重演。
——
转日宫内就开始下了洋洋洒洒的大雪,慎婕妤坐在烧了地龙的主殿内,听完消息,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顿时变的锐利起来:
“你说什么?”
“昨儿夜里,陛下亲自护送虞氏的轿子回去了?!”